第三章(第10/13页)

今天出了个乱子,有篇报道不知怎么放错了地方,人们跑进跑出,电话声此起彼伏,绝望叹息、恼怒低吼、大发雷霆等等各种声音不绝于耳。在这一团乱象之中,吉尔俨然像个年轻帅气的劫匪,神气活现的样子,坐在高脚凳上打转。她脚蹬黑色响马靴,两腿舒舒服服地伸开,宽松的条纹棉布裤脚管塞进靴子,黑色的棉夹克在颈前扣紧,还用条亮闪闪的黑色宽腰带固定住,满头深色小发卷由一条黄色扎染印花头巾箍好,免得垂到额头。她看起来漂亮极了。马克一直找借口进来看她,来看看他女朋友—菲丽丝不在期间,这个一身棕色皮肤、打扮成要开赴海盗生涯模样的姑娘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带进来几组照片,在她俯下身来的时候,紧挨着她站得很近。他身材高大,亲切随和,容易相处,和女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总像个大哥哥。他一手放在她的椅背上,她因为在专注看他的作品而把他给忘了,这时候他温柔的食指游走在她那被黑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脊梁骨附近。她略微绷紧肌肉,皱了皱眉头,随后微笑着抬起头,但是笑容之中却在发出抗议。她是拿定主意才笑的。因为他们有过一次争吵,我知道的:他抱怨说她在办公室 “让他没面子”,她说“我们就是在办公室结识的”,语气带着威胁,呼吸又急促;她不耐烦地笑了笑,以此提醒他,所有人都见证了他们的漫漫求爱路(就像见证了查理和菲丽丝的孩子一样)。而他一直说的是,现在他是她的“寓友”了,她对他的态度不该这么简慢随便。她不喜欢这话,不过前前后后仔细考虑了一下。她不知道既然他此前是“不假思索”地爱上了她,但是现在又希望她有所不同,这究竟是什么缘故。不过察觉到那温柔的手指头,她记起了他们的争吵,决定微笑面对,也确实这么做了,但是笑意中还是有点不快。于是他挪开了,背靠墙站着,点起一支烟,而她朝他微笑,没多少悔意,无非是权宜之计罢了。

我看着这两个人,他们好像出自不同剧目的角色:一个是打扮入时的年轻劫匪,正聚精会神地精挑细选,浏览一张张照片,给每张照片相应的关注;另一个是高大友善的年轻男人,背靠着墙站立。突然之间六月的阳光倾泻而入,让吉尔的光彩黯淡了几分,却照亮了马克置身其中的烟雾。袅袅轻烟弥漫在他周围,在他毛糙的黑发和松垮的黑衣上萦绕不去,那黑衣看起来颇像俄国农民的束腰短上衣。

我意识到,我所等待的,是她搭理他的那一刻,比如在她离开的时候,用眼神对这个寓友表达一下温情与肯定,或者是在他拍照的时候碰一碰他。但她只是说:“我觉得这两张,这个地方……”只有当他出去以后,她才会扭过头,恋恋不舍地朝肩膀一侧投去自责的一瞥,仿佛在说:“如果你还在这屋子里的话,我会给你—”给什么呢?一个吻?

他们在通往爱的途中相互角逐—我想他们绝对经常用到这个词,你可能会发现他们刚拥抱过,或者隔着门听见他们的笑声,但眼下一切都要为他们另外的那种相处模式让路了。我能听见,他同样也能听见,她的想法是:做什么事都该分时间,分场合!

我到现在还没有理查德的消息。快一个星期了。好吧,我一直忙于工作。一直和凯特度过一个个夜晚,努力—干吗?我究竟期待什么?我意识到我期待着能对她起到积极影响!希望这可怜的浪荡儿会突然坐起来,摘掉耳塞,抖落身上的面包渣和尘垢,破烂的衣服会变得挺刮有型,我所说的话她能够听进去。“当然了,简,”她会这么回答我,“我明天就去注册,会拿个资格证,会照顾好自己,等我能自力更生以后,你给我找份工作,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