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9/11页)
她咬着脏兮兮的手指头,头发一簇黄,一簇粉,一簇绿,全都朝天冲。
“我姐姐乔姬怎么看待你的朋克打扮?”我想打听,但她没回答,也没回头。
“你自个儿煮杯茶暖暖身子,吃点早饭,怎么样?”
她布娃娃般的蓝色大眼睛马上一亮,充满了希望。
“告诉我,你给自己弄点茶喝,总不至于连这都不会吧?”
“我……我……我……不敢提议。”
“好吧,我提议的。”
她没挪动。我看她整个身子都收紧了,不停地发抖。
我进厨房打开水壶烧水,切了些黄油面包,搁在碟子里连同茶一起端给她。
我差点脱口而出:“你姐姐吉尔在这儿的时候,从来用不着我伺候,一次也没有。”但某种东西制止了我。究竟是什么让我忍住了呢?恐怕是怜悯。我可没打算同情她!我不相信同情对人有什么好处!你能为别人做的,就是帮他们学会独立生存。但是凯特—只见这可怜的小家伙,狼吞虎咽地吃掉黄油面包,喝茶的时候水泼了出来……还瑟瑟发抖……
她怎么能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无所谓吗?朋克是种格调,我欣赏朋克,拾掇捯饬得当的那种。街角有个女孩子就让人看着很舒服,我们相互微笑致意的时候,她甚至还为我显摆演示一番,模仿时装模特走在人行道上,往往不单是给我看,也给那些不及她这般优雅的朋克伙伴看。她可以扮得像只猫,金发两边兀然突出小小的黑耳朵,黑色的双臂(地摊上买来的手套?),双肩周围隐约显出一只猛虎的图案;或者是一身劫匪造型,黑风衣飘摆,以黑色油彩妆容蒙面,浓墨重彩的眼睛闪烁其后,真是赏心悦目。那装扮必然要费上她几个钟头工夫—在我还很把梳妆打扮当回事的时候,打扮就得花费那么长时间。她的风格绝不偷工减料,既有所克制,又自成一派;而可怜的凯特呢,是拿着几瓶染发剂进浴室,在镜子前踮起脚,可能还一边呼哧呼哧,一边上上下下涂抹一簇簇头发,弄完了以后杵在门道上,等着父母说:“凯特,你都对自己干了什么?”
“我得走了。”我说。
“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不知道。”
听到这回答,她看我的眼神就变了。我倒不是说,此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她故意装模作样的:她着了凉,又受了罪,肯定无暇做戏,但她要发表的宣言和合理诉求已经排练了几个星期乃至几个月,她早就知道要对我说什么话,并且铁了心要说出来。
她看起来根本不是那种得知该自谋出路因而大惊失色的样子,而是审时度势,经过了缜密思考。
我起了兴致,乐得看到她能够理性思考,随便哪一种理性思考都行,但是与此同时,我也在自己身上察觉到惊恐之情。我可不想让我和理查德的关系(不管是什么样的关系)给这小姑娘毁了。
“凯特,你几岁了?”
“你竟然不知道!”她倒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十八岁?”
“十九岁了。”
“我可不拿你当小孩来照顾,凯特!我现在要走了。等我有空的时候我们谈谈吧。这里有一点钱。我们得买面包。我可不念想什么健康全麦面包,你妈无疑只买那一种,你可以买点像样的法国面包。黄油嘛,我喜欢“诺曼底”这个牌子。你最好再买点肉酱,还有鸡蛋。如果还有什么你自己想买的……”我硬逼着自己加上最后这句话。
离开家之前,我在门口站定,再度仔细打量她,意识到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太仓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