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十三章 论经验(第22/32页)

我走路快速而且步履坚实;我若让我的思想和我的身体同时停下来,不知是思想还是身体更感吃力?讲道的人的确是我的朋友,他在讲道的过程中一直逼我集中精力听。在举行仪式的地方,人人都聚精会神,我见女士们的眼神甚至显得十分有把握,我却从来不能坚持到底,因为我身上的某个部位总在乱动;我即使坐着,也一定坐不安稳。正如哲人赫里西普斯的贴身女仆说她的主人醉在腿上[148](因为他处于无论什么姿势都习惯把腿动来动去,她说此话时正值别人喝酒已经醉了,而她的主人却没有感到任何变化),大家也可以说我从小就荒唐在脚上,或说我的脚像有水银,我把脚放在任何地方它们都会动来动去,稳定不下来。

用餐如饿鹰扑食是不适宜的,除了有害健康,也影响吃的乐趣,我就是如此:我吃饭太快,经常咬痛舌头,有时还咬痛手指。第欧根尼遇见一个孩子以这种方式吃饭,便扇了他的家庭教师一耳光[149]。在罗马有人讲授如何使咀嚼雅观,有如讲授如何使走路姿势优雅[150]。我那样用餐便失去了边吃边聊的闲暇,只要谈话有趣而简短,这种边吃边聊正是给饭桌增加温馨风趣的绝好佐料。

我们的各种乐趣互相之间有嫉妒也有羡慕:它们互相冲撞互相妨碍。阿尔西巴德是一位享用美餐的行家里手,他吃饭时就不要音乐,他认为音乐会破坏闲聊的乐趣。他根据柏拉图提供的理由[151]认为,叫乐师和唱歌的人为宴会助兴乃是普通百姓的习惯,因为普通百姓缺乏高雅的谈吐也不常进行愉快的交谈,而有识之士却善于在宴会中谈天说地共享乐趣。

瓦隆对宴会提出这样的要求[152]:聚会之人必须仪表堂堂,谈吐儒雅,既不寡言,也不饶舌;宴会地点和食品必须清洁、讲究;天气必须晴朗。高品位的设宴款待是经过精心策划的给人以愉快享受的欢聚:伟大的军事领导人和伟大的哲学家都不曾拒绝运用并通晓这样的款待方式。在我的记忆里我还能想起三次这样的聚会,幸运的是,在我风华正茂的不同时期我都能重温它们主要的美妙之处,因为每一位参加宴会的人都能根据自己身心的优良素质把自己的突出风采献给宴会。我目前的状况却已把我排除在这样的宴会之外了。

我个人只掌握一些平凡的知识,我不喜欢旨在使我们轻视和敌视体育的非人道的知识。我认为不情愿享受天然乐趣与过分关注天然乐趣都不正确。薛西斯是一个妄自尊大的花花公子[153],他已经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竟还去悬赏征集别样的享乐方式。然而人若摒弃大自然已为他找到的乐趣;其妄自尊大也不下于薛西斯。没有必要追求享乐,也不必逃避享乐,需要的是接受乐趣。我大大方方接受乐趣,甚至大方有余,但我更倾向于天然爱好。我们不必夸大享乐的无益;享乐的无益性业已表现得淋漓尽致。感谢我们的病态思想——这令人扫兴的东西,它使我们憎恶人的享乐,犹如憎恶病态思想本身:无论对待自己或对待它接受的东西,病态思想都做得不是过分便是不足,过分或不足则取决于它贪得无厌、飘忽不定、东摇西摆的本质。

器皿有污垢,

倒入的一切都变馊[154]。

——贺拉斯

我本人自诩擅长博采生活中之种种便利,采纳时饶有兴味,方式独特,然而当我对便利进行仔细审视时,从中得到的却几乎只是一阵风。可是,怎么,我们在哪里不都是一阵风吗。风比我们还聪明些,它喜欢飒飒作响,摇曳动荡,它对自己的作用心满意足,从不寄希望于稳定和牢固;稳定、牢固不是风的品质。

有人说,纯精神欢乐与精神痛苦一样最为重要,其重要程度与克里托拉尤斯的天平[155]所显示的好有一比。这并不奇怪:因为精神可以随心所欲营造欢乐和痛苦,而且可以对欢乐和痛苦大手大脚地进行剪裁。这类显著例子天天屡见不鲜,也许还令人向往。而我,我性格复杂,大大咧咧,我不能紧咬住这唯一的极单一目标不放,否则我便不能尽情享受现时的乐趣;按人的一般规律,这种乐趣在精神上不可忽视,又是不可忽视的精神乐趣。昔兰尼学派哲学家却坚持认为,肉体的欢乐和肉体的痛苦更为强烈,双倍地强烈,也更正当[1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