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十三章 论经验(第20/32页)

事实上在想到死亡时,我主要的安慰在于我的死属于正常的自然死亡;从此以后,在死亡问题上我对命运要求或希望任何恩宠都只能是不合理的。人人都相信古人的生命犹如古人的身材,比今人长。然而古代的梭伦[135]活到极限也不过七十岁。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珍爱这句古训:“中庸之道好”,我认为中等价值是最完美的价值,既然如此,像我这样的人岂会追求长得可怕的晚年?一切违背自然进程的事物都可能不合时宜,而按自然规律办事则永远令人愉快。“凡顺乎自然之事都应归人好事之列[136]。”因此,柏拉图说[137]。凡创伤和疾病引起的死亡都属暴死,而衰老在不知不觉之间导致死亡,这是一切死亡中最轻松者,有时还十分美妙。“青年丧生为暴死,老人死亡为寿终……[138]”

到处都有死亡混杂于我们生活之中:衰退可以先期而至,甚至可以穿插于我们的成长过程之中。我保存了我在二十五岁和三十五岁时请人画的肖像,我将这两幅肖像同我现在的肖像作比较:好多次我都看不出这就是我!而我当前的形象与我过去的形象相距之远则会大大超过我当前的形象与我死亡时的形象之间的距离!过分烦扰大自然就是滥用大自然,使大自然被迫离开我们,被迫让我们丧失行为能力,丧失眼睛、牙齿、腿和其余一切的功能,使之听凭乞讨来的援助摆布,使我们在医术的股掌之间忍气吞声;大自然厌烦之余不愿再跟随我们了。

除甜瓜之外我不特别爱吃凉拌生菜和水果。我父亲非常讨厌各种调味汁:我却什么调味汁都喜欢。吃得过饱使我颇感不适,但就食物的性质而言,我还没有十分明确认识什么饮食对我有害,这正如我没有去注意月圆、月落和春天里的秋天。我们身上有些部位运转是无恒的,而且不为我们所知;比如辣根菜,我一开始觉得它好吃,后来觉得难吃,现在又再次认为好吃了。对许多东西我都能感到我的胃和胃口在变化:我最初爱喝白葡萄酒,后来变成淡红葡萄酒,再后来又由淡红葡萄酒变成了白葡萄酒。我馋鱼,我在斋戒日照样吃荤,在禁食日照常宴请宾客;我相信有人说过的话:最好消化的是肉食。我意识到吃鱼的日子也吃了肉,所以我的口味便要求鱼肉混做:口味的多样性似乎已非一朝一夕养成的[139]。

我自青年时代有时就逃饭:或为刺激翌日的胃口(伊壁鸠鲁禁食或吃素[140]是为让他在没有丰餐美食时也有食欲;与他相反,我是为训练我的嗜食欲而更充分利用丰餐美食,使享受丰餐美食的时刻更轻松愉快);或为保持我的精力使其为某些体力或脑力活动服务,因为我的胃胀会同时残酷波及我的身体和思想的运转,我尤其厌恶健全活泼的仙女与矮小的不消化嗝气神愚蠢的结合,打出的嗝满是矮神体内的气味;或为治愈我的胃病;或为不要自己人陪我吃饭,因为,又像这位伊壁鸠鲁[141],我常说,看自己吃什么还不如看同谁一道吃;我赞同齐伦[142]在没有得知同桌吃饭的人是谁之前不答应参加佩利扬德尔的宴会的做法。对我来说,只有摆脱群体之后烹调才香,调味汁才开胃。

我认为食不厌精而且少吃多餐更有益健康。不过我强调吃饭要有胃口和饥饿感;我绝无兴趣以医药方式一天勉强忍受三四顿粗茶淡饭。如我今天早饭胃口好,谁能保证我今晚吃饭胃口同样好?让我们——尤其是老人——把握住最早光顾我们的时机!历代同日大事记可以让年鉴作者去写,也可以让医生去写。我身体健康的最大成果就是乐得痛快:我们应坚持享受出现最早也最熟悉的乐趣。我实行禁食向来避免长期和有恒。谁想某种习惯对他有利就应避免继续保持此种习惯;否则我们会在习惯里僵化,我们的精力会在习惯里沉睡过去;半年之后,你会让你的胃在禁食中上瘾,结果你禁食的好处只能表现为失去你以别种方法无损害使用胃部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