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十章 论慎重许愿(第10/13页)

并非所有重要差事都很困难。如当时确有必要,我是作好思想准备要进一步艰苦奋斗的。因为我有能力做得更多,也有能力做我并不喜欢的事。据我所知,我并没有对职责恰如其分要求于我的活动不闻不问。我容易疏忽的是野心搀杂于职责并借职责之名掩盖野心的活动。此类活动往往为悦人耳目,为投人所好,其结果并非事情本身而实为假象。听不见声音便以为大家都在酣睡。我的性情和咋咋呼呼的性情格格不入。我可以有效制止混乱而自己心情毫不纷乱,也可以惩罚杂乱无章而心情不变。我又何须生气动怒?我可以假借生气动怒以掩饰自己。我的性格特征是从不咄咄逼人,淡漠有余而热切不足。我从不指责哪位官员消极怠工,只要他手下之人与他一样消极怠工;法律因而处于闲置状态。至于我,我盛赞不为人注意的、低调的、不声不响的生活,“不卑,不贱,也不骄[75]。”命运就如此要求于我。我出生于默默无闻平平静静的家庭,那是-个长期以来格外注重正派家风的家庭。

当今人们变得如此浮躁如此爱出风头,连善良、稳重、平等、恒心以及清静无为、甘于寂寞之类的品德都不复存在了。粗糙之物比比皆是,平滑之物却连摸也难以摸到;疾病流行,健康者寥寥无或不见踪影;与人为善之事寥若晨星,相比之下,与人为恶之事初随处可见。把议会可以办到的事拖到现场去办,将头天夜里可以作好的事推到今天中午,朋友可以干得同样出色的事巴不得自己?干,此类行为皆为名为利而非为善,正如希腊一些外科医生利用他们的医术在木板搭成的台上为病人作手术,使过路人抬眼便能看见,以此开展业务招揽更多的顾客[76]。他们认为再好的处理办法也只有靠吹喇叭才能为人所理解。

小手工业者不会犯“野心”的错误,野心勃勃的人所作的努力也与我们的努力毫不相干。有人对青年亚历山大说[77]:“您的父亲给您留下了强大的统治领域,富庶而又热爱和平。”小伙子羡慕他父亲取得的胜利和他治理国家的公正,但他并不愿舒舒服服与世无争地享受那世界帝国。柏拉图著述里的阿尔西巴德[78]宁愿在年轻、漂亮、富有、高贵、极有学识的情况下死亡也不愿在风华正茂之时裹足不前。在如此能干自信的人身上,这种病症也许可以得到原宥。心灵渺小、平庸、低能的人自我陶醉时,以为自己无论正确与否反正判了一个案子或保持了城门门卫的秩序,于是便企图扩大自己的名声,这种人越想昂起头来便越露出自己的臀部。作这点微不足道的好事既无分量也无生命力,一到人的嘴边就烟消云散了。而且只能从一条街传到另一条街。去同你的儿子和仆役大谈特谈你那些好事吧,正如那位古人[79],在他夸耀自己时身边没有别的听众,但他又意识到听众的重要性,于是便豁出去对他的贴身女仆大声说:“哦,蓓蕾特,你的男主人多文雅多精明干练呀!”万不得已时你就自己说给自己听吧!正如我认识的一位参议员,他在聚精会神蠢而又蠢地念了一大堆章节之后[80]从参议会抽身去厅里的小便处,只听他一路上认真地嘟嘟哝哝:“主啊,荣耀别归于我们,别归于我们,要归在你的名下[81]。”再者,如果是他掏腰包,他是不会这么说的。

声誉不会如此贱价出卖。难能可贵的表率行为名声在外,那是容不得数不尽的微小举动来凑数的。你让人草草修缮一堵墙壁或掏掏阳沟,只要你高兴,大理石尽可以抬高你的头衔,但有理性的人不是大理石。如果善行并非困难重重令人费解,这样的善行就不一定都能引起反响。依斯多葛派中人之见,有些善行甚至不应得到起码的重视[82]。斯多葛派分子也不希望人们对那位出于节欲而摆脱一位有眼屎的老妇的人稍感满意。了解阿非利加美德的人都不会接受潘诺修斯颂扬他谢绝馈赠的话,因为那样的荣誉并非他所专有,而是他所处的世纪人所共有的[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