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九章 论虚妄(第25/33页)

众多诗人写诗像写散文一般散漫,有气无力!然而古代最优秀的散文(我在此不加区别地将其当作诗篇)随处闪耀着刚劲和诗的大胆独创精神,再现了诗的狂貌。当然,散文在语言上不应模仿诗的技巧和优势。柏拉图说[177],诗人坐在缪斯们的三角鼎上狂热地倾倒着所有涌上嘴边的东西,有如水池的喷口,不加咀嚼,不加斟酌,脱口而出,所言之物色彩各异,内容互相抵触而且已不再流行。散文本身就充满诗意,古老的神学就是诗学,是一流的哲学,学者们作如是说[178]。

那是诸神的原始语言。

我的意思是说内容本身就能自动突出自己。内容能清楚指明它在何处有变化,在何处作结论,在何处开始,而后又重新开始,用不着引进连接和缝合的话加以编织以服务于听觉不灵或漫不经心的耳朵,而且我自己从不自我诠释。谁不是宁可无人读他的书也别让人疲沓地读,边读边忘?

“没有东西有用到顺便可用的程度[179]。”倘若取书就是学书,看见书就是看书,浏览就是领会,那么我让自己别像我说的那么无知就估计错了。

我既然不能以我的重要性得到读者的重视,一旦我以我的迷糊引起他们注意,那么“不算太糟仍是赢[180]。”——“不错,但他们事后一定会为如此消磨时间感到后悔。”——“这是我个人的事,不过他们还会这样消磨时间。”再说也确有此种脾性的人,智慧对这样的人满怀轻蔑,他们越不明白我说些什么便越尊重我:他们认定晦涩是我见解深奥之所在。我慎重声明,我对晦涩深恶痛绝,而旦能避免便尽量避免。亚里士多德在什么地方曾吹嘘自己故作晦涩:恶劣的矫揉造作[181]!

一开始我曾在每章里都运用删节,但我感到在读者的注意尚未产生之前似乎已遭频繁的删节、打断甚至摧毁,因为读者不屑于将注意力停留和集中在那么短的东西上,为此我开始写长章节,这就要求有分句和一定的容量。不愿为此类工作花费一小时就是什么都不愿花费。只在做别样事情时顺便为某人做事就是根本不为他做事。加之我也许还有某种特殊的义务必须说话半吞半吐,含含糊糊,前言不搭后语。

我必须声明,我不喜欢令人扫兴的道理,不喜欢好大喜功的消耗生命的计划以及过分精明的见解,即使见解中蕴含某些真理,我认为这样的真理代价太高也不合时宜。相反,我强调虚妄和无知,只要我为此感到快乐,我随我心之所至,从不严加控制。

我曾在别处看见一些房屋的断墙残垣,还有塑像、天空和土地:其实看到的永远是人。这一切千真万确;不过我恐怕不会经常看见这个城市的坟墓了[182],此城市之强大令我赞叹令我崇敬。他们对死人的关照值得我们称道。我自幼便受到死人培养。在熟悉家事之前很久我已熟悉了罗马的事。我在知道罗浮宫之前早已知道卡皮托利山丘和山丘上的遗迹;在知道塞纳河之前我已知道台伯河。我思考卢库卢斯、墨特卢斯[183]、西庇阿的生活状况和命运比我考虑任何自己人的事更经常。伟人们早已亡故。我的父亲也不例外,父亲和他们一样业已荡然无存,他远离我远离生活十八年跟伟人们远离我远离生活一千六百年毫无二致;但这并不妨碍我想念并纪念我的父亲,延续他的友谊和交往,同他的朋友们联系紧密而热烈。

是的,出于性格,我总让自己对死者更亲切,因为他们之间已不能互相帮助,我认为他们似乎更需要我伸出援助之手。感激之情正是在那里才能大放异彩。凡存在回报的地方好事都不够圆满。阿尔瑟西拉斯访问生病的泰西庇乌斯[184]时发现他家境贫困,便把病人过去给他的钱全部塞到病人的枕边,这就在病人不知不觉中了结了他对病人的感激之情。那些应该从我这里得到友谊和感激之情回报的人从没有失去过得到回报的机会,我在他们不在时,在他们不知道时已更优厚更细心地报答了他们。我在朋友们已经无法知悉时谈到他们,感情更为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