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十一章 论残忍(第31/88页)
当学问真的产生他们所说的效果,使我们在厄运中对痛苦十分淡漠,还是及不上没有学问更能处之泰然。哲学家皮浪在海上遇到大风暴,他表现出的平静在他的旅伴看来,充其量只与他们同行的那头猪一样,它瞧着风暴毫不畏惧。哲学的信条说到头来要我们模仿大力士和骡车把式,他们那些人平时对死、痛苦和其他艰辛从不那么大惊小怪,就会更坚定;没有这样天性的人有了学问也是达不到这一点的。他人的孩子的娇嫩肢体比自己的孩子的娇嫩肢体更容易切开,这不是因为无知是什么?对待马匹也是这样。单是想象力使多少人患上疾病?我们平时看到多少人放血、洗肠、吃药,为了治愈他们解说不清的毛病。当我们真正病了,学问只会使我们病上加病。这样的气色说明你有了卡他性充血朕兆。这个热季会使你心情激动。你的左手生命线切断表示你不久将有大病。总之,学问肆无忌惮地打击你的健康。你的青春朝气无法长期保持,必须给它放掉一些血和精力,不然它会对你不利。
请比较一下他们的生活,一个是受想象力困扰的人,一个是天然需要满足后万事不操心的庄稼汉;后者想事情直来直去,不顾前思后,也不察言观色,他有病的时候才感觉痛;而前者在腰里还没有长上石头时,经常心灵已经压上了石头。仿佛他们到了痛时来不及痛似的,要在事前先想起痛,要走在痛的前面。
我谈的是医药,这方面的例子也适用于所有的学问。这就要提到怀疑论哲学家的一种老看法,他们认为承认自己判断的弱点是最大的益处。我的无知给我提供同样多的希望和恐惧,我要认识自己的健康,除了从他人的榜样和我在其他地方相似情况下看到的事件中去认识,没有其他依据;我会从中找到各种各样的例子,作出对自己最有利的比较。我张开双臂去迎接健康——自由的、全身心的健康;我刺激我的胃口去享受健康,尤其当我现在健康的日子更不常有的时候;我多么不愿意让一种新的限制性的生活方式无故地扰乱我的休息和安宁。动物可以向我们指出,心烦意乱会引起多少疾病。
据说,巴西的土著活到很老才死,大家归之于那里的空气明净纯洁,我宁可归之于他们心灵的明净纯洁,摆脱一切情欲、思虑和紧张或不愉快的工作,像那些人,在质朴无邪中度过一生,没有文化,没有法律,没有国王,也没有任何宗教。
还可以从经验中看出,最粗俗、最鲁钝的人在性交中最持久、最兴奋,赶骡的人做爱要比多情的人更受欢迎,是不是因为心灵的激动扰乱和挫伤了肉体的力量?
心灵的激动是不是也会扰乱和挫伤心灵本身?心灵的力量在于灵活、尖锐、敏捷,然而是不是也因灵活、尖锐、敏捷而使心灵困扰,陷入疯狂?是不是最精微的智慧产生最精微的疯狂?犹如大爱之后产生大恨,健壮的人易患致命的病;因而,我们的灵魂激动愈少愈强烈,养成最出奇、最畸形的怪僻;旋踵之间就可以从一个状态转入另一个状态,我们从失去理性的人的行动中可以看出,我们用脑过度必然产生疯狂。谁不知道任凭思想放浪不羁疯疯癲癫,和严守德操一丝不苟臻于极点,这两者的区别几乎是不可察觉的,柏拉图说优郁的人是最可塑造和最杰出的人,因而也是最易陷入疯狂的人。多少英雄志士都是毁在他们自身的力量和聪明上。塔索是意大利最明事理、最聪敏的诗人之一,作品透剔晶莹,古意盎然,长期来其他诗人都难望其项背,就因为他天才横溢,思想活跃,最后成了疯子。毁了他的神志的这种敏思,使他失明的这种光明,使他失去理性的这种对理性的不差毫厘的理解,使他变得痴呆的这种对学问孜孜不倦的追求,使他既不用操练也不用思想的这种罕见的思想操练,这一切有什么值得他感激的呢?当我在弗拉拉看到他,萎靡不振,死气沉沉,既不知自己是谁,也认不出自己的作品,引起我的愤怒多于同情;他的作品未经修改也未加整理已经出版,他虽看在眼里,已不知道出自何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