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八章 论父子情 致徳·埃斯蒂萨克夫人(第5/9页)
我见到一个人,他在青年时代盛气凌人。当他上了年纪,虽则过得尽可能地理智,他还是打人,咬人,赌咒,简直是脾气最急躁的法国大老爷;他时时处处窥探四周,非常警觉,然而这一切只是一出喜剧。他的一家串通一气瞒着他;尽管他把钥匙放在兜里,须臾不离,看得比眼睛还贵重,别人照样任意取用他的粮仓、库房、甚至钱柜里的东西,他自奉甚俭,三餐简单,可是他家的其他房间里花天酒地,吆五喝六,把他的怒气和小气作为笑柄。人人都望风防着他。如果哪个胆小怕事的仆人向他打小报告,他只会怀疑他;这是老年人常犯的通病。他多少次在我面前夸耀他对家里人订下各种规矩,家里人对他如何顺从和尊敬;他看事情多么眼明心亮。
唯有他一人蒙在鼓里[7]。
——泰伦斯
我不认识还有谁比他有过更高的天赋和才学,善于自持,却又一蹶不振地回到了孩提时代。这说明我为什么在许多同类故事中选择这个故事作为典型来叙述。
他是否可以不致如此或者成为另外一个样,这可以作为学术研究的资料。在他的面前,大家什么事都让着他。没有人违背他,都让他的权威得到虚妄的满足。大家相信他,大家怕他,大家全心全意尊敬他。他辞退一名仆人,仆人卷了铺盖走;但只是走出他的视线而巳。老人的腿脚不灵,神志不清;不会发觉那名仆人依然长期生活在大院内当差。然后时机来到,从远地方发来几封信,仆人低声下气,苦苦哀求,口口声声答应以后好好干,这样他又得到他的宽恕。
老爷要做一件事或发一封信,凡不合别人心意的就被扣住,然后编造许多理由,不是说传递出了问题,就是得不到回音。外界的信没有一封是由他先看的,他只能看到别人认为他看了无碍的信。有的信凑巧先落到他的手里,他习惯交给别人给他念,别人就随口胡编,有人在信里骂他,也说成是向他求情。到了后来他看到关于自己的事无一不是虚假的,事前布置的;为了不引起他的烦恼和愤怒一切都叫他称心如意。
我看到许多家庭成年累月搬演这类喜剧,形式不同,效果是相似的。
妻子跟丈夫意见相左,司空见惯。她们决不会放过机会去对付他们;任何借口都可作为她们驳不倒的辩护。我见过一位夫人从丈夫那里骗了大量钱财,只为了——据她说一向忏悔师献上更多的施舍。你们能相信这一笔虔诚的消费么,凡是丈夫同意的让步,她们都觉得不够称心,非得狡黯或自负地,然而总是不正当地耍些花招,这样得来的东西才有意思和刺激。在我提到的这件事上,她们是以孩子的名义去反对一位可怜的老人,她们以此作为招牌,公然为自己的私利打算;仿佛她们都是受奴役的人,奋起反抗她们的奴隶主和官府。如果那些男孩长大成人,他们也会不加节制地恩威并施,去收买总管、帐房和其他人。
无妻无儿的老人遭到此种不幸,较为少见,然而也更残酷更丧失尊严。老加图在他的时代说过,多少仆人就是多少敌人。如果把那时代的风俗淳朴与今日相比较,岂不是在警告我们妻子、儿女、仆人个个都是敌人么。幸而,人到了老朽,耳聋眼花,麻木不仁,任人欺侮而不知,这也是天赐之福。如果我们斤斤计较,在这个时代法官可以用钱收买,判断是非经常站在年轻人的立场,我们会得到些什么呢?
我即使看不到这类欺骗行为,至少我不会看不到我是非常容易受欺骗的。人家不厌其烦地说朋友是多么可贵,而家庭关系完全是另一码事。我看到动物中间这种纯洁的关系,多么肃然起敬!
如果有人欺骗我,至少我不欺骗自己说自己是不会受骗的,也不绞尽脑汁去这样做。我只有依靠自己逃过这样的背叛,不是疑神疑鬼担心不安,而且抱定决心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