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洛维夫人(第70/91页)

回顾一下这几乎长达三十年的友谊,她的理论是多么奏效啊。由于他常常缺席和各种因素的干扰(比如今天早上,就在他正准备好好和克拉丽莎谈一谈时,伊丽莎白突然闯进来,像匹长腿的马驹,年轻漂亮,笨嘴拙舌),而他们实际的会面又往往短暂仓促,有时甚至是痛苦的,这对他的生活造成了无法估量的影响。这里面有一种神秘感。这实际的会面,就像是别人给你的一粒坚硬、粗糙、感觉不舒服的稻谷,常常使你感觉痛苦得要命。然而在别离的日子里,在最没有可能的地方,在多年的杳无音信之后,它会盛开出来,吐露着芬芳,开放出花朵,让你抚摸,让你玩味,环顾一下四周,你就能得到对它的完整感受及理解。他就是那样想起她来的:乘在渡船上,在喜马拉雅山上,最离谱的事情都能勾起他的回忆(萨利·西顿,这个热情大方的傻姑娘,也是如此!看见蓝色的绣球花,她就会想起他来)。她对他的影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都不及的。她总是骤然来到他的面前,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冷冰冰的,像个贵妇,开口就喜欢批评人;或者风情万种,罗曼蒂克,令人联想起英国的田野和丰收的季节。他常常在乡下看见她,而不是在伦敦。在伯尔顿的一幕幕……

他回到了旅馆。他穿过大堂,看见那里摆着许多红椅子和红沙发,还有叶子细长、看上去干巴巴的植物。他从钩子上取下钥匙。那位年轻的侍女递给他几封信。他上楼去——夏末时节,他常在伯尔顿逗留一个礼拜,有时甚至是两个礼拜,当时人们都喜欢去那里避暑,他在那里经常见到她。起初是她站在哪座山的山顶上,双手轻轻地按住头发,她的披肩在随风摇摆,手指着下面,对他们大喊着——她看见塞文河了。或是在一座森林里,在煮开水——她那纤纤玉指实在是不适合劳动啊。烟雾缥缈,在他们脸上缭绕,透过青烟可以看见她那张粉红的小脸;他们问村子里的老婆婆要水喝,老婆婆来到门前欢送他们。他们总是步行,而别人大都开车出行。她讨厌开车,她不喜欢任何动物,除了那条狗。他们沿着大路一走就是好几英里。她会停下来辨认方向,然后带着他穿过田野走回去。他们一路上总是不停地争论,谈论诗歌,谈论别人,谈论政治(那时她是个激进分子)。他们从来不注意周围的景物,除非她停下来对着风景或一棵树诗兴大发,还让他陪她一起欣赏。然后他们继续上路,穿过矮矮的树林,她走在前头,拿着准备献给她姑妈的一朵花,她个子那么纤细,却对步行情有独钟;在薄暮时分,他们回到了伯尔顿。然后,晚饭后,老布莱德科普夫会打开钢琴,荒腔走板地唱起来,而他们会窝在扶手沙发里,尽力屏住笑,但最后总还是会笑出来,一笑起来就没法收拾了——没来由的大笑。布莱德科普夫想必什么也不会看见的。然后到了早上,他们又会像鹡鸰鸟一般闹哄哄地在房子前面打情骂俏……

哦,那是她来的一封信!这个蓝色的信封,是她的笔迹。他一定要看一看。肯定又要约他会面,注定是痛苦的!读她的来信还真需要魔鬼般的力量。“见到你多好呀,我必须把这告诉你。”就这点内容。

可这封信使他沮丧,使他烦恼。他希望她没有写它。在他心绪不宁时来这么一封信,犹如在他的肋骨上戳了一记。她为什么不能让他消停呢?毕竟,她已经嫁给了达洛维,而且这么多年来一直和达洛维生活在至高的幸福中。

这种旅馆不是让人舒服的地方。远远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曾将帽子挂在这些钩子上面。就连这里的苍蝇,如果你想到的话,也曾经叮在别人的鼻子上。至于说那让他觉得如受打击一般的洁净,它也不是真正的洁净,而是荒凉与冷漠,事情肯定如此啰。因为,呆板的老板娘每天早晨都要做巡视,这里嗅嗅那里瞅瞅,让鼻子冻紫了的女仆擦这个洗那个,整个儿好像下一位客人是摆在一只干净非常的盘子里端上来的一块肉。一张床,用于睡觉;一张扶手椅,用于落座;一只大玻璃杯,一面镜子,用于刷牙刮胡子。书籍,信件,晨衣,散落在冷漠超然的马毛毯子上,显得很是粗鲁,极不协调。是克拉丽莎的信让他注意到了这一切。“见到你多好呀,我必须把这告诉你!”他叠起信纸,放到一边,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读第二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