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洛维夫人(第68/91页)
“我亲爱的夫人,请允许我……”霍姆斯说着,把她推开去了(霍姆斯是个体格壮硕的男人)。
霍姆斯正在上楼来。霍姆斯会猛地推开房门。霍姆斯会说“吓坏了吧,嗯?”霍姆斯会抓住他。可是不!霍姆斯休想,布莱德肖也休想抓住他。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简直是在轮流做着单脚跳,想到了菲尔默太太那把刀柄上刻着“面包”字样的干净漂亮的切面包刀。啊,可是不该糟蹋那东西。开煤气点火?可现在太迟了。霍姆斯上来了。也许可以用剃刀,但蕾西娅把它们都包起来了,她总是爱收拾东西。只剩下窗户一条路了,布卢姆斯伯里公寓房的大窗户,打开窗户跳下去,那是桩无聊、讨厌,还有点闹剧味道的事。他们认为这就是悲剧,但他和蕾西娅不会那么想(因为她是站在他这一边的)。霍姆斯和布莱德肖喜欢那种事(他坐在窗台上)。不过,他会等到最后那一刻的。他不想死。生命是美好的。阳光又多么温暖。只是人类——他们到底要什么?从对面楼梯上下来的老人停下脚步,瞧着他。霍姆斯到了门口。“你给我看好了!”他大喊着,奋力跳了下去,重重地跌落在菲尔默太太家的围栏上。
“懦夫!”霍姆斯大夫喊着,一面把门撞开。蕾西娅冲向窗口,她看见了,她一下子明白了。霍姆斯大夫和菲尔默太太撞了个正着。菲尔默太太舞动着围裙,让蕾西娅回到卧室去,别看这惨状。楼梯上不断有人在跑上跑下。霍姆斯大夫进来了——面色苍白如纸,浑身一个劲地哆嗦,手里拿着一个杯子。你一定要勇敢,喝一点吧,他说(是什么?甜的东西),因为她丈夫摔得都不成人样了,不可能恢复意识了,她不能去看她丈夫,要尽量让她好过一点,接下来还要经受一番盘问呢,可怜的小女人。谁会想到发生这种事呢?一个突然的冲动,谁也不能怪呀(他对菲尔默太太说)。赛普提默斯为何要做下这件该死的事,霍姆斯大夫百思不得其解。
她喝着那甜滋滋的东西,仿佛觉得自己打开了落地窗,走进了一座花园。可是在哪里呢?钟声响起来——一、二、三:钟声多么理智,比这些嘈杂和窃窃私语声理智多了,就像塞普提默斯本人。她觉得迷迷糊糊的。可钟声依旧在那里响着,四、五、六,摇晃着围裙的菲尔默太太(他们不会把尸体搬到这里来的,对吧?)似乎成了花园里的一个景物,或者说成了一面旗帜。蕾西娅和姑妈住在威尼斯时,曾见过一面旗帜在桅杆上悠悠地飘扬。人们就是那样对战死沙场者表示敬意的,而塞普提默斯也经历了战争。在她的记忆中,大多数都是幸福的。
她戴上帽子,跑过了一片玉米地——那会是在哪儿呢?——跑上了一座山,在大海附近的一座山,因为那儿有船只,鸥鸟,蝴蝶。他们坐在巉岩上。在伦敦,他们也是像这样坐着,在半梦半醒间,透过卧室门溜进她耳朵里的,是下雨声,人们的窃窃私语,干枯的玉米秆发出的沙沙声,大海的轻抚,她这么觉得,拱起的海浪将他们围住,然后再放到海岸上,对着她呢喃低语,她觉得自己飞舞在天上,如坟墓上的飞花。
“他死了。”她说着,对那位可怜的老妇人露出了微笑,老妇人淡蓝的眼睛忠诚地盯住门口,保卫着她(他们不会把他抬到这里来的,对吗)。可菲尔默太太对这个想法不屑一顾。哦,不,哦,不!他们马上就会把他抬走的。不该先通知蕾西娅吗?结了婚的人应该待在一起的,菲尔默太太想。可他们必须按大夫的吩咐办。
“让她睡吧。”霍姆斯大夫说着,给蕾西娅把了把脉。她看见他站在窗口的黑糊糊的大致轮廓。原来他就是霍姆斯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