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洛维夫人(第66/91页)
他惊恐地惊跳起来。他看见什么了呢?盛着香蕉的果盘在餐具柜里。没人在那儿(蕾西娅带孩子去找妈妈了,已到了上床时间),就是这么回事:永远都是孤零零的一个。那是早在米兰就注定了的,他当时走进房间,看见她们在用剪刀剪麻布的帽样时,就已经命里注定,他永远都是孤零零的一个。
他独自一人,只有餐具柜和香蕉陪着他。他独自一人,裸露在这个荒凉的高原上,平躺着身体——但不是在山顶上,也不是在悬崖上,而是在菲尔默太太客厅里的沙发上。至于那些景象,那些人的脸,那些死者的声音,他们都去哪里了呢?一张屏风在他的面前,上面画着黑色的香蒲和蓝色的燕子。他曾经看到的高山呢,他曾经看到的人脸呢,他曾经看到的美丽呢,只剩下了一张屏风。
“埃文斯!”他喊道。没有声音回答他。一只老鼠在窣窣潜行,还有一幅窗帘在沙沙作响。那就是死人的声音。只有屏风、煤桶和餐具柜还留在这里陪着他。那就让他面对屏风、煤桶和餐具柜吧……可是,蕾西娅突然嚷嚷着闯了进来。
来了一封信。大家的计划都改变了。菲尔默太太毕竟是去不了布莱顿了。没时间通知威廉斯太太了,蕾西娅觉得那真的非常非常烦人,她看着那顶帽子想道,也许……她……也许可以做点小小的……她那心满意足的声音渐渐微弱了下去。
“啊,该死!”她喊道(说骂人话是他们间的一种玩笑方式),因为针断了。帽子,孩子,布莱顿,针。她把这些串联起来:先是这事,再是那事,她把它们串起来,缝起来。
她想要他告诉她,她这么移了移玫瑰花,帽子看上去是不是更漂亮了。她坐在沙发边上。
他们现在真是无比幸福啊,她说着,突然放下了帽子,因为现在可以随便对他说什么了。她可以把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告诉他。那几乎就是初次相逢时他给她的第一感觉,就在那天晚上,他和他的英国朋友走进了咖啡厅。他走进来,相当害羞,看了看四周,把帽子挂起来,可帽子又掉了下来。她都记得。她知道他是个英国人,尽管不是她的小姐妹爱慕的那种人高马大的英国人,他向来都很瘦,但他有一种很漂亮很清爽的气色。他的大鼻子,亮眼睛,有点驼背的坐姿,使她觉得,她过去常这么对他说,他像头年轻的雄鹰。那天晚上看到他时,她们正在玩多米诺骨牌,他走了进来——像头年轻的雄鹰,不过和她在一起时,他总是那么温文尔雅。她从没见过他轻狂或醉酒的样子,只是偶尔会因这场糟糕的战争表露出痛苦,但即便如此,只要她来到他的身边,他就会把那些情绪统统赶跑。任何事,这世界上的任何事,哪怕是她工作时碰到的一点点小麻烦,无论想到什么事,她都想告诉他,而且他都会立刻就明白。甚至连她的家人也做不到这么了解她。他比她大几岁,人又那么聪明——还那么严肃,想让她读莎士比亚,而那时她连英语的儿童书都还看不懂呢!——他的经验如此丰富多彩,他可以帮助她的。而她,也可以帮助他呀。
不过,眼下先对付这顶帽子。接下来(天色越来越暗了),还要对付那个威廉·布莱德肖爵士。
她把手放在头上,等着他来告诉她他是否喜欢这顶帽子。她坐在那儿,等着,眼睛看着下面,他能够感觉到她的心思,像鸟儿在一根根枝丫间飞来飞去,又总能稳稳地落在枝头。他可以跟随她的思路,她坐在那儿,姿势轻松自然,只要他开口说话,她都会立刻笑起来,像一只落在枝头的鸟儿,爪子紧紧地攀住了枝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