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洛维夫人(第64/91页)

可她却什么也没有听见。

有次,他们发现打扫房屋的女仆读着其中的一张纸片,发出了一阵狂笑。这实在太作孽了。为此塞普提默斯高呼人性的冷酷——人们是如何互相撕扯,直至把对方撕成碎片。对于那些跌倒的人,他说,人们会把他们撕碎。“霍姆斯总和我们作对,”他会这么说,还会编造出许多关于霍姆斯的故事:霍姆斯在喝粥,霍姆斯在读莎士比亚——结果总是把自己弄得狂笑不已或暴跳如雷,因为在他看来,霍姆斯大夫代表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人性”,他这么称呼他。他还会看到一些景象。他溺水了,他常常这么说,躺在一块礁石上,海鸥在他头顶上嘶鸣。他会从沙发边上往底下看,一直看到大海。他会听见音乐声。其实那不过是管风琴声,或是某个人在大街上喊叫。可他却会大叫“多美呀!”泪水随即从他的脸颊上滑落,对她来说这是最糟糕的事,看着像塞普提默斯那样的人,这个曾经的战士,曾经的勇士,却在那里流泪。而他会一直躺在那里倾听,最后会突然大叫起来:他在往下坠落,不停坠落,落到熊熊烈火里去了!他说得那么生动,以至于她会真的去看看是不是哪里烧着了。可什么也没有发生。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是一场梦,她会这么对他说,最后终于把他安抚下来,可有时她自己也会害怕。她坐在那里缝着帽子,发出了一声叹息。

她的叹息声温柔缠绵,如晚间树林外的微风。此时,她放下了手上的剪刀,转身去取桌子上的什么东西。在她坐在那里缝纫的桌子上,起了一阵微微的骚动,在微微的窸窣声中,在轻轻的拍打之后,什么东西就做成了。透过他的睫毛,他看见了她那隐约的身影,她那黝黑娇小的身影,她的手和她的脸,她在桌前转身的动作,拿起一个线轴,或是寻找她的丝线(她总是丢三落四的)。她在为菲尔默太太已婚的女儿做一顶帽子,她的名字叫——他忘了她叫什么。

“菲尔默太太那个结了婚的女儿叫什么名字来着?”他问。

“彼德斯太太。”蕾西娅说。她怕帽子做得太小了,她说,将它拿到自己的面前。彼德斯太太是个高大的女人,可蕾西娅不喜欢她。只是为了菲尔默太太向来都待他们不错。“她今天早上还给了我葡萄。”她说——因此,蕾西娅想做点什么来表示感谢。不过有天晚上,她走进房间时,却发现彼德斯太太在放唱机,她还以为他们外出了呢。

“是真的吗?”他问,“她放了唱机吗?”她说,是的。她当时就告诉过他这件事,她发现彼德斯太太在放唱机。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看看房间里是否真有一台唱机。千真万确——真实的东西太令人激动了。他一定要小心。他可不能发疯。他先是看了看放在下层书架里的时装广告,接着,眼睛一点点移向了装着绿喇叭的唱机。没有什么比它更真实了。于是,他鼓起勇气,看向餐具柜、盛着香蕉的果盘、维多利亚女王和她丈夫的雕版画,再看看壁炉架,架子上放着玫瑰花瓶。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不动。一切都静止着,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是个长舌妇。”蕾西娅说。

“彼德斯先生是做什么的?”塞普提默斯问。

“呃,”蕾西娅说,她在尽力回忆,她想起,菲尔默太太说过他是某家公司的旅行推销员,“他现在人在赫尔,”她说。

“就现在!”她带着意大利口音说道。是她亲口说的。他半遮住自己的眼睛,为了一点点地看清她的脸,先是下巴,接着是鼻子,再是前额,生怕她的脸变了形,或者长了些可怕的痘痘。可是不然,她就在那儿,一点没变。她缝着帽子,非常自然,撅着嘴唇,露出女人们在做针线活时特有的那种执着而忧郁的表情。可这也没什么可怕的呀,他定下心来,又一次看过去,再一次看过去,看着她的脸,她的手,她在明亮的阳光下坐在那儿缝帽子,这有什么可怕或讨厌的呢?彼德斯太太有一条毒舌。彼德斯先生在赫尔。那又为什么要怒气冲冲地瞎猜想呢?为什么要受苦受难流离失所呢?为什么看着云团会颤抖哭泣呢?蕾西娅坐在那儿在连衣裙的前襟上穿针引线,彼德斯先生在赫尔,为什么他偏要去寻找真理传递消息呢?奇迹、启示、痛苦、孤独,坠落到大海里,不停地坠落,坠落到火焰中,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因为此时他只有一种感觉,看着蕾西娅缝制的彼德斯太太的草帽,他感觉那是条绣花的床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