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洛维夫人(第71/91页)
为了让他在六点钟收到这封信,她一定是在他离开后立即就坐下来写了,贴上邮票,派人去寄掉。如大家说的,她就是这么个人。他的来访给她带来了烦恼。她有了许多感触,有那么一会儿,在她吻他手的时候,她感到遗憾,甚至是嫉妒,也可能(她的表情让他这么觉得)是想起了他说过的什么话——如果她嫁给他,也许他们能大大地改变这个世界。然而,现实并非如此,现实是她已人到中年,依旧一事无成。接着,她用那不屈不挠的力量强迫自己丢开一切,那是在她体内代表着坚韧和毅力的一条生命线,使她克服障碍,获得胜利,他以前从没在任何人身上看见过这种力量。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不过,他一走出那个房间,她就会有某种反应。她会为他觉得遗憾之至,并且会考虑她究竟能做些什么来使他快乐(这是他向来缺乏的东西),他能看见她泪流满面地跑到书桌前,匆匆地写下那一行安慰他的话……“见到你多好呀!”这是她的心里话。
此时,彼德·沃尔什解开了鞋带。
可他们即使结了婚,也不会成功的。还是另一回事,她嫁给达洛维的那回事,毕竟要自然得多。
多奇怪呀,真的,许多人都这么觉得。彼德·沃尔什,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事情还算体面,对一般的职务也还能胜任,大家也都喜欢他,不过,大家都认为他有点古怪,喜欢摆谱——奇怪的是他居然会有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尤其是如今他的头发都已灰白,脸上还挂着一副矜持的表情。正是这一点使他在女人眼里很有魅力,她们觉得他并非是十足的大男子主义。他身上,或身后,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也许因为他是个书呆子——他来看你时,从来不会忘记拿起你家桌子上的书看一看(他此时正在阅读,鞋带拖在地板上);或者因为他是个绅士,那是从他倒烟斗灰的动作里看出来的,当然在他对待女性的态度中也能看出来。这多可爱,又多荒唐呀,没有一点头脑的姑娘都能轻而易举地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不过,这姑娘也有自己的风险。也就是说,尽管他也许向来都很随和,而且确实生性乐观教养良好,跟他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但那只是在一定程度上而言。那次,她都说了些什么呀——算了,算了,他看出来了。他受不了那个——算了,算了。随后,他就会和那帮男人为了某个笑话而大喊大叫、摇来晃去、捧腹大笑。他是印度最好的烹饪鉴赏师。他是个男人。但不是那种你一定要尊重他的男人——天可怜见的,比如说,不像西蒙斯少校,一点都不像,戴西想,尽管她有了两个小孩,她还是常常拿他俩做比较。
他脱掉靴子。他掏空口袋。和小折刀一起翻出来的还有一张戴西在阳台上的快照——穿得一身洁白的戴西,膝头趴着一只猎狐犬,非常可爱,黝黑的肤色,他从没见她这么漂亮过。毕竟,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比克拉丽莎要自然得多了。没有吵嘴。没有烦恼。没有吹毛求疵,没有心烦意乱。一切都顺顺利利。那个阳台上的皮肤黝黑、可爱迷人的漂亮姑娘在欢呼着(他能听见)。当然,当然,她会把一切都献给他的!她高喊(她没有谨言慎行的习惯),要给他向往的一切!她高喊着,奔入他的怀抱,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她只有二十四岁嘛,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啧,啧!
都到了这把年纪,他还真把自己投入了一个混乱的局面。他半夜醒来时,这个想法会猛然袭上他的心头。假设他们结婚了呢?对他来说,一切都会很好的,但对她呢?他曾对伯吉斯太太吐露心事,她是个好人,不爱嚼舌头,她认为他这次回英国,表面上是见律师,但实际上也有助于让戴西重新思考,思考一下婚姻的意义。这是她的地位问题,伯吉斯太太说,还有社会风俗的障碍,还要放弃孩子,等等。在不远的将来,她会成为一个往事不堪回首的寡妇,在郊区混日子,也许更有甚者,成为一个人尽可夫之妇(你知道,她说,这种浓妆艳抹的女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是彼德·沃尔什不相信她说的这一切。他还没打算死呢。总之,戴西必须自己拿主意,自己做判断,他想着,穿着短袜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用手抚平礼服衬衫,因为他也许会去参加克拉丽莎的派对,或者去哪个音乐厅,或者待在房间里,看一本他以前在牛津认识的某个人写的引人入胜的书。如果哪天他真的退休了,那就是他要做的——写作。他会去牛津大学,在博德利恩里面到处转转。那个黝黑可爱的漂亮姑娘跑到阳台尽头,挥舞着她的手,高喊着自己一点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可是这一切是多么徒劳。他在那儿,这个她认为是整个世界的男人,这个完美的绅士,这个迷人又卓越的男人(他的年龄对她来说一点影响都没有),在布卢姆斯伯里的旅馆房间里踱着步子,刮胡子,梳洗一番,提起水罐,放下剃刀,然后继续想着要到博德利恩去转转,去查查他感兴趣的一两件小事的真相。无论跟谁他都会聊上那么几句,也因此越来越无视午餐的确切时间,错过约会,当戴西要他吻她或好好地亲热一番时,她常这么要求他,他的表现总是不尽如人意(尽管他是真心爱她的)——总之,照伯吉斯太太的说法,她应该忘了他,那样也许会更幸福些,或者只记住1922年8月里的他。那时的他就像薄暮时分站在十字路口的一个影子,当双轮马车稳稳地载着坐在后座里的她渐行渐远时,这个影子也越来越遥远,尽管她伸出了手臂,却还是无奈地看着影子越来越小,渐渐消失,但她依旧在那里高喊着她愿意为他做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任何事,任何事,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