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洛维夫人(第54/91页)

他们在午餐会上谈起他了,理查德说(但他无法对她说他爱她。他握住她的手。这就是幸福,他想)。他们替米莉森特·布鲁顿给《泰晤士报》写了封信。休的拿手好戏几乎也只有那个了。

“我们亲爱的基尔曼小姐呢?”他问。克拉丽莎觉得玫瑰花实在太可爱了,刚才还聚拢在一起,现在又自然地分开了。

“我们刚吃完午饭基尔曼就到了,”她说,“伊丽莎白看见她就脸红了。她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想她们是在祷告吧。”

天哪!他不喜欢这样,不过如果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情也就过去了。

“她还穿着雨衣拿着雨伞呢。”克拉丽莎说。

他依旧没有说“我爱你”,但他握着她的手。这就是幸福,这就是,他想。

“可我为什么一定要邀请所有无聊的伦敦女人来我的派对呢?”克拉丽莎说。如果玛莎姆太太办派对,她会邀请克拉丽莎的朋友吗?

“可怜的埃莉·亨德森。”理查德说——真是桩怪事,克拉丽莎怎么会这么在乎她的派对呢,他想。

可理查德对房间里的布置全无兴趣。究竟——他想要说什么呢?

如果她担心那些派对,他就不会让她举办了。她希望自己嫁给了彼德吗?可他必须走了。

他必须走了,他说着,站起身来。可他站了一会儿,好像要准备说点什么。她奇怪他想说什么呢?为什么呢?她瞅着他带来的玫瑰花。

“委员会又要开会吗?”在他开门时,她问道。

“是关于亚美尼亚人的。”他说,也或许他说的是“阿尔巴尼亚人”。

人的身上总有一种尊严,一种孤独,甚至在夫妇之间,也有各自独立的生活,我们必须尊重它,克拉丽莎思忖着,一边看着他开门。因为我们自己也不愿放弃这种独立,也不愿违背丈夫的意愿去剥夺他自由的权利,如果我们剥夺了它,我们就必然会失去自己的独立和自尊——而这些东西,毕竟,是无价之宝。

他拿着一只枕头和一条被子回来了。

“午餐会之后该好好地休息一小时。”他说。他就这么走了。

太有他的特色了!他会一再说“午餐会之后该好好地休息一小时”,直到世界末日,因为有个大夫曾对他这么说过。他这种人对医生说的话会不折不扣地执行,部分是因为他那可爱的、非凡的单纯,没有人能单纯到他那样的程度,这使得他去完成了他的那些事业,而她和彼德则把时间都浪费在了喋喋不休的争论中。理查德已经在去下议院的半路上了,要去讨论他的亚美尼亚人,或者是阿尔巴尼亚人,留下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献上的玫瑰。而别人会说“克拉丽莎·达洛维被宠坏了”。比起亚美尼亚人来,她更关心她的玫瑰。尽管那些人到哪儿都被人驱逐,受尽了折磨,饥寒交迫,成为了残忍与不公的牺牲品(她不知道听理查德说过多少遍了)——然而,她对阿尔巴尼亚人什么感觉也没有,或者是亚美尼亚人吧?可她爱她的玫瑰(这难道对亚美尼亚人没有一点帮助吗?)——这是她能容忍看着别人把它从枝头摘下来的唯一一种花。可理查德大概已经到了下议院,在委员会里,已经解决了她所有的困难。可是不,唉,这不是真的。他不明白她不想请埃莉·亨德森的原因。她当然会照他希望的那样做。因为他已经拿来了枕头,她就躺下来吧……可是——可是——为什么她会突然间感觉,她实在找不出任何理由,会有如此刻骨铭心的痛苦?像一个在草地里丢失了一粒珍珠或钻石的人,如此这般小心翼翼地拨开高高的草丛,这里那里徒劳地寻找着,最后在草根处发现了它,她就这么将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梳理了一番。不,不是因为萨利·西顿说了理查德永远也进不了内阁,因为他有颗二流的脑袋(她想起了萨利说过的这句话),不,她对此并不介意;也不是因为伊丽莎白和多丽丝·基尔曼的缘故,那是明显的事实。这是一种感觉,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今天早上,彼德说过的什么话,与她在卧室里脱掉帽子时感到的一丝沮丧交织在一起,而理查德说的话更增加了她的不快,可他说了什么呢?他的玫瑰还在这里。她的派对!就是它!她的派对!他们俩都非常不公地批评了她,非常刻薄地嘲笑她,因为她的派对。就是为了它!就是为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