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洛维夫人(第56/91页)
是的,基尔曼小姐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雨衣,但有她的道理。首先,它便宜;其次,她已经四十出头了。所以,她不用为了取悦别人而穿衣。而且,她没有钱,穷到了叮当响的地步。否则她不会接受像达洛维家的那种工作,他们是有钱人家,这样的人家喜欢和善待人。达洛维先生,说句公道话,是个和气的人。但达洛维太太不是。她仅仅是在屈尊俯就而已。她来自所有阶层中最无聊的一个阶层——有钱阶层,有点鸡零狗碎的文化知识。他们家里到处都是奢华之物:画像,地毯,仆役成群。基尔曼认为,自己完全有权利消受达洛维家为她提供的一切。
她被骗了。是的,这么说并没有夸张,因为一个姑娘当然有权利享受某种幸福吧?而她从来也没有幸福过,因为她人穷手又笨。还有,就在她在多尔比小姐的学校里可能有机会获得幸福时,战争爆发了,而且她从来也不肯说谎。多尔比小姐觉得,她还是和对德国人和她持同样观点的人待在一起好一些。因此,她不得不退了学。她家有德国血统,那是事实,十八世纪时,她家的姓拼作“Kiehlman”,但她的兄弟也是在战场上被德国人打死的呀。他们把她扫地出门,就因为她不愿意违心地承认德国人都是恶棍——她有德国朋友呀,她一生中仅有的幸福时光是在德国度过的呀!而且,她毕竟读过些历史。她不得不接受她能够找到的任何工作。达洛维先生是在她为公谊会工作期间认识她的。他同意了让她来教他女儿历史(他真是太慷慨了)。另外她也接些函授班之类的活。然后,我们的主对她显灵了(说到这儿,她总是一个劲地点头)。在两年零三个月之前,她看见了我主的光芒。从此,她再也不羡慕克拉丽莎·达洛维那样的女人了,现在她只觉得她们可怜。
她打心底里可怜她们,也瞧不起她们。此刻,她站在柔软的地毯上,看着一幅画着个戴皮手笼的小姑娘的古旧版画。过着这么奢侈的生活,还能指望世道会变好吗?她不应该躺在沙发上——“我妈妈在休息,”伊丽莎白刚才这么说的——而应该在工厂里干活,或者去站柜台。达洛维太太和所有那些高贵的夫人们,都得工作!
两年零三个月之前,既伤心又愤怒的基尔曼小姐走进了一座教堂。她听了爱德华·惠特克牧师讲道,听了唱诗班的男孩子们唱的赞美诗,她见过了神圣的光芒降临人间,不知道是音乐还是歌声(她在夜里独自一人时也会用小提琴安慰自己,但拉出来的声音实在是一种折磨,她真是没有音乐细胞啊),使她内心里火热翻滚着的愤怒缓和了下来。她坐在那儿,泪如雨下,后来还去拜访了惠特克牧师在肯辛顿的私人住宅。是上帝之手的功劳,他说。上帝为她指明了方向。所以现在,每当她心里翻滚起如此灼热如此痛苦的感情,每当她感觉对达洛维夫人恨之入骨,对这个世界满怀抱怨,她就会想到上帝。她就会想到惠特克牧师。怒火就会被冷静所取代。一种甘甜的滋味浸润了她的血管,她的嘴唇张开了,威严地站在平台上,穿着雨衣,用沉稳又阴险的平静目光看着和女儿一起走出来的达洛维夫人。
伊丽莎白说她忘记了戴手套,其实是借口,都是因为基尔曼小姐和她妈妈彼此讨厌。看见她俩在一起,她妈妈会觉得受不了。她跑上楼去找手套。
可基尔曼小姐并不恨达洛维夫人。基尔曼小姐用她那醋栗色的大眼睛转向克拉丽莎,看着她那张粉红的小脸,修长的身体,清爽而时髦的样子,想道,愚蠢!傻瓜!你这个既不懂悲伤又不懂快乐的人,你这个把生命白白浪费掉的人!于是,她身上涌起一股想要征服达洛维夫人的强烈欲望,去揭穿克拉丽莎的假面具。如果她能够打败克拉丽莎,心里就会好受一点了。但她想要征服的不是克拉丽莎的身体,而是她的灵魂和伪装,要使克拉丽莎感觉到自己才是她的主宰。要是能让她哭,能毁了她,能羞辱她,能让她跪在自己的面前大叫:你是对的!该有多好呀。可这是上帝的意志,不是基尔曼小姐的。这将是一场宗教的胜利。于是她怒目而视,横眉冷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