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洛维夫人(第33/91页)

出于某种理由,她讨厌休。除了自己的外表以外,他对什么都不上心,她说。他应该做个公爵才对。那他就一定会娶个皇家的公主啦。当然啰,在彼德遇见的所有人里,休是对英国的贵族制最充满敬仰的,非常的、自然的、崇高的敬仰啊。即便是克拉丽莎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哦,可他又是多亲切的一个人,如此无私,为了取悦自己的母亲可以放弃去打猎——记得住他的姨妈们的生日,等等,等等。

萨利,说句老实话,看透了所有这一切。彼德记得最清楚的是一场争论,发生在某个礼拜天早晨的伯尔顿,是关于女性权利的(这个话题自打开天辟地起就从没有断过)争论,萨利蓦然间生气了,怒火冲天的,说休代表的是最可憎的英国中产阶级。她告诉休,她认为他应该对那些“皮卡迪里街上可怜的站街女”的生活现状负责——休,这个完美的绅士,这个可怜的休!——脸上露出了没有一个男人会有的那种恐怖。她后来说她是故意那么做的(因为她和彼德常常在菜园子里碰头,还相互交流些看法)。“他什么书也不看,什么想法也没有,简直麻木不仁。”彼德能够听到她用强调的语气说着,这句话比她以为的要传播得远多了。马童们都比这个休看上去有生气,她说。他是公学制度制造出来的完美典范,她说。除了英国,没有一个国家会产生出这样的人。她真的是出口伤人,出于某种理由,她对他怀恨在心。曾经在吸烟室里发生了一桩事情——彼德忘记是什么事了。休好像侮辱了她——是吻了她吗?难以置信!当然没有人会相信关于休的坏话的。谁会呢?在吸烟室里吻萨利!如果是某个尊贵的伊迪斯小姐或维奥莱特女士,那倒还有可能,但不会是这个衣着寒碜的萨利,因为在她的名下分文没有,只有一对喜欢在蒙特卡罗豪赌的父母。在彼德遇见过的所有人中,休是最势利的一个——最会溜须拍马的一个——不,他也并非是个十足的阿谀奉承之徒。因为他的自尊心不容许他做得那么彻底。把他比作一流的贴身男仆还是比较贴切的——某个老是跟在主人后头拎行李箱的角色,你可以放心地叫他去发电报,他一定是女主人不可或缺的好帮手。他也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事业——就是娶那个尊贵的伊芙林,就此在宫廷里谋到个小小的职位:看管国王的酒窖,把贵人们的鞋扣擦得锃亮,穿着长及膝盖的短裤和花饰繁复的上衣在皇宫里东跑西颠的。生活是多么残酷呀!宫廷里的一个小当差!

他娶了这位女士,这位尊贵的伊芙林,他们应该就住在这一带,彼德如是想道(看着那些能够俯瞰公园的豪宅),因为他曾经在那里的一家人家里用过午餐,那家人家也像休家一样,有一些别人家不可能有的摆设——也许是只放亚麻织品的柜子。你必须去看一下——你必须花上一点时间去不停地赞美一番——亚麻柜、枕头套、老橡木家具、图画,都是休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但休太太有时也会露出马脚来。她是个不起眼的、如小老鼠般的女人,她崇拜高大的男人。她几乎无足轻重。然后在突然间她又会说出什么使人倍感意外的话——刺耳的话。她也许还保留着那么一丝贵族气派。煤炉的气味对她来说有些过于刺激了——它使空气变得污浊。因此他们住在那儿,和他们的亚麻柜,和古代大师的杰作,和蕾丝边的枕套生活在一起,过着年金收入大约在五千到一万镑的生活。而他呢,他还比休大两岁呢,却还在可怜巴巴地找工作。

他都五十三了,还不得不去求人家把他安置在某个秘书室里,帮他找份教小孩子拉丁文的助教工作,在办公室里对某个官僚老爷点头哈腰,干一份每年能带来五百块收入的差使。因为如果他娶了戴西,即使可以拿年金,钱也是无法维持他们的生活的。惠特布莱德也许会帮忙,或者是达洛维。他不介意去求达洛维。他是个大好人,虽然思想有点狭隘,脑子有点古板,这些都是事实,可他还是个十足的好人。无论做什么事,他都采取同样实事求是的、理智的方式;他没有丝毫的想象力,没有一点灵感的光辉,但有着他那种人特有的、怪异的认真劲。他应该做个乡绅——搞政治实在是浪费他的才华。他在户外时会表现出最佳状态,和他的马儿狗儿在一起——他真是个大好人,比如说,有次克拉丽莎的大长毛狗掉进了陷阱里,有只爪子眼看就要裂开来,克拉丽莎头晕得不知如何是好,是达洛维料理了一切:缠绷带,上夹板,叫克拉丽莎别犯傻。那也许就是她喜欢他的缘故——她需要的正是这种男人。“哦,亲爱的,别傻了。拿着这个——去把那个拿过来。”在整个过程中,他始终在和狗儿说话,好像它也是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