Ⅸ(第12/13页)

两人对换了位置,现在流泪的是她。她哽咽着,他听到“对不起,对不起”,她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他的父母,她害了他,害他走得太远……

哄慰的给予者和接受者也交换了位置,现在是他拍哄她,他摇晃着她的肩膀,叫她别哭了,别哭了,该说对不起的是他,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他简直疯了,爱她爱疯了……这是他的第一次,但愿没有弄痛她……原谅他,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疯……

她混乱地瞪着眼,过一会儿打一个冷噤,绝对不再是课堂上游刃有余的丁老师。

他想对她说,他是真心爱她的,是把她作为将来的爱人来爱的,一旦他有资格做她的爱人,他一刻都不会等待。她不也是爱他的吗?至少在几天前还是爱他的。多少次的短信中,她把爱回复给他?

他打算离开时,她叫他不要走了,他的家离得那么远,给父亲发短信通知一声。接下去,她还是那样混乱地瞪着眼,从壁柜里拿出卧具,在叮咚的房间铺好床。她拿出一套男式睡衣,一股樟脑丸气味,放在床上。他问睡衣是谁的,她说是前夫的,人已经分了手,但睡衣无过,留在了她这里。她正要出门,又回头问他,需要安眠药吗?没等他回答,她已经去了自己卧室,一会儿工夫她回来,左手拿药瓶,右手端杯子,轻轻走到他身边,告诉他这是舒乐安定,跟他平常吃的是一种药。他问她是否也靠药物催眠,她说不是天天如此,隔三差五而已。一个高三班的班主任,也有顶不住压力的时候。她走神的眼睛看着药瓶,手指却是摸摸索索,终于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放在掌心,他的嘴唇凑上去,把药片舔进口中,又接过她手中的杯子。对于他,此刻她把一切亲人爱人都合在一起了。

他躺在叮咚的床上,试着把发生了的一系列行动重组,编成顺序,但一遍遍陷入无奈。不过他还是渐渐懂得了自己,或许他就是要献出自己的初夜来加封一份爱的所有权。这个行为在最初不就是男女间缔结的最高形式吗?不就是对那缔结的加封吗?自此,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这个加封意味着排他性,意味着一切都不再是模拟,将是有后果的,后果之一就是一半的你和一半的我交混,产生新的生命。

从这一夜起,心儿是他的了,他将对此负责。高考对于他第一次产生了实际的、体己的意义。考入名校,四年后竞争职场时会多一些筹码。那时他就有了养家的能力,他就能娶心儿为妻。让世人嚼烂他们的舌根子吧!他今晚的行动将会产生一个庄严的后果,美好的后果。

第二天,他很晚才醒,是被烤面包的香味熏醒的。心儿梳妆得整整齐齐,一根碎发都没有,着装也一样严肃,一条黑裤子,一件象牙色西服外套,腰间收得紧窄,后摆开两个衩。不知怎么,她这身装束让他想起女军人来。

“我不想早叫醒你,你难得睡个懒觉!快去洗漱一下就来吃饭吧!”

她朗声招呼,把他当成一个偶然走亲戚的侄儿或什么远房晚辈。他盯着她,在她脸上和身上寻找昨夜的“加封”,寻找他献出的初夜,哪怕能寻找到她些许的哀怨,她微妙的不适,她残存的羞涩……可都没找到。她是失忆了吗?还是用心理学上所谓的“人的保护性健忘功能”来否定一次情感质变?

他在课堂上继续寻找那缔结的加封或对加封的否认。她叫他起来回答问题,夸奖他的回答,请他到黑板上把一段对《孔雀东南飞》和《雷雨》的爱情悲剧对比写给同学们共同评判。他没有找到肯定,也没有找到否定。没有发生的,不必否定也不必肯定。那么对于她来说,就等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的爱情悲剧正在发生,比《孔雀东南飞》更悲情,比《雷雨》更五雷轰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