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阿雷奥拉的抄写员(第3/4页)

我现在理解了阿雷奥拉的痛苦。稿子逼得越急,就越不可能坐下来写。已经出版了整本整本的书来解释作家的脑闭塞[5],所有的解释都值得称赞,但是没有一个令人满意:对拒绝的恐惧、对完美的欲望、对无法达到从前的高度的焦虑,不许自己进行最能让自己高兴的活动,以此来自我惩罚……假想是无止境的。

爱德蒙·威尔逊说:对不写作的作家不该怀有仁慈。一切都是性格的、意志力的缺陷,并且不值得宽容,更不用说赞颂。对我来说,脑闭塞酷似地狱,它是我们决定投身写作后必付的代价,因此我不敢指责任何一个陷于这流沙之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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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口食品商店不再给赊账了。再没有薄酒莱葡萄酒和卡芒贝尔干酪了。甚至连长条脆面包和椭圆面包都没有了。我们能吃到的只剩虾仁玉米饼了,是的,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虾仁玉米饼,是阿雷奥拉妻子萨拉的大师级作品。用最简单的、当时也是最便宜的食材,萨拉创造出了独具一格的奇迹美食,胡安·鲁尔弗也特别喜欢。

在鲁尔弗生命的最后十年里,我们一起旅行,去了很多地方。那时我们已经有了点钱,能去餐厅里吃饭了。但我从来都没看过他吃什么东西时像吞下(用这个动词来形容鲁尔弗非常奇怪)萨拉的玉米饼时那么快乐。二十或更多年后,我们谈起过很多次自己的不可弥补的无知:在大啖美妙的虾仁奇迹时,我们抢走了阿雷奥拉全家的食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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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它所意味的事情相反,脑闭塞不阻碍写作本身,它阻碍的是坐下来去写。最后的截稿日期是1958年12月15日。尽管恩里克·冈萨雷斯·卡萨诺瓦做出了所有努力,但如果到那时阿雷奥拉还不交稿子的话,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的管理部门就会通过它的律师们要求他归还所有的预付款。

在鲁文·达里奥的困难时期,他的一些慷慨的朋友,比如阿马多·内尔沃,曾经替他给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国家报》写过报道,当时他就靠这些报道维持生计。但是,没有人能像阿雷奥拉一样写作,替阿雷奥拉写作,为阿雷奥拉而写作,我尤其不能。

我已经不记得那是我的、比森特·雷涅罗的、埃杜阿尔多·里萨尔德的,还是费尔南多·德尔·帕索自己的主意了,三十五年后,阿雷奥拉会在瓜达拉哈拉向费尔南多口述他的《回忆录》的第一卷。不管怎么样,当时水已经没到脖子了,12月8号,我在上午九点时出现在了埃尔瓦·伊·雷尔玛的办公室,我让阿雷奥拉躺在他的行军床上,我坐到松木桌前,拿出纸、钢笔和墨水瓶,然后对他说:

“没别的办法了。您要么给我口述,要么给我口述。”

阿雷奥拉平躺在行军床上,拿枕头捂住眼睛,问我:

“从哪个开始?”

我说出了脑子里第一个出现的东西:

“从斑马开始。”

于是,《动物集》开始从他的唇间流出,仿佛他在阅读一个看不见的文本:“斑马很把自己耀眼的外表当回事,当它知道身上布满条纹时便愤怒不已。它受困于自己光亮的围栏,活在由不被理解的自由所造的飞驰的牢笼里。”

就这样,12月14日,我听到了书的结尾:“为口渴的人,骆驼在它布满山岩的体内保存着最后一条潮湿的矿脉;为孤独的人,柔软的、浑圆的、纤柔的大羊驼模仿着一位幻想中的女士的步态与优雅。”

恩里克·冈萨雷斯·卡萨诺瓦在约定好的日子收到了手稿。1959年初,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编辑了《银针笔》,并为它配上了埃克托·哈维尔的画。《动物集》成为了胡安·何塞·阿雷奥拉作品中的一员。我在幸福的无知中,既没有想到文学史也没有想到文本资料。我一边用机器把文字誊下来,一边把原稿给销毁了,而阿雷奥拉则在一旁玩起了象棋,好奖励自己的努力。我也没有想起去保存有他修改笔迹的印刷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