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8/13页)
父亲心里一下子从头凉到脚后跟。
4月20日,柳梢吐绿,飞絮淡淡,榆树青翠,榆钱簌簌,草长莺飞,春燕呢喃,到处洋溢着春天的气息。母亲和父亲定好今天在飞水公社门口碰头去民政处登记。
天空飞起了毛毛细雨,幸福就是毛毛雨。父亲贪婪地吸吮着新鲜湿润的空气,任毛毛雨在春风中亲吻轻拂着,任一种只有春天才在我们当地出现的名字叫“龠龠”的漂亮小鸟在树上婉转欢快鸣叫,任杨花在粘着丝丝雨意吻在脸上贴在身上。那洁雅如絮似雪的春杨花,细雨中飘飘的雪,轻轻的雪。“不斗华不占红,自飞晴野雪。”古人叹:“飞絮淡淡舞起,游丝漫漫凝成。去时狂逸住何曾?总付流光一梦。素心原无管束,岂为牵惹东风。斜阳院落砌层层,惆怅青衫犹冷”,“百尺章台撩乱飞,重重帘幕弄春晖,怜他漂泊怨他飞。淡日滚残花影下,软风轻送玉楼西,天涯心事少人知”。借蒙蒙细雨般的杨花来表达孤寂、失意、怅然和抑郁的愁绪。而如今,杨花多情,杨花浪漫,杨花激情,不再寂寞,不再孤独,不再惆怅,不再愁肠,千寸柔肠,万种才思,为爱痴痴地笑,把情狠狠地烧。
在路边雀跃行走着,父亲36岁的人像孩子一样不时跳起来,伸手够那些路边青翠欲滴的杨柳。毛毛雨给了激情,毛毛雨的婚姻给了激情,这段没有爱情的爱情给了激情。上帝恩赐!菩萨保佑!迟落的红绣球终于在36岁这一年从空中飘悠悠砸到了他头上。人生有很多事情要办,特别是在农村,找不到媳妇那是要低人一等,现在自己说到媳妇了,不管怎么着,自己就要登记结婚了,不管怎么着,秦戈庄从此又少了根光棍,少了个寡妇,多了个家庭,多了份美满。不管怎么着,父亲就要结束人影相吊的茕茕孤身了,不管怎么着,伴随着1966年这明媚的春天,父亲的春天到了。
父亲矮小的个头陡然感到高了许多,心里底气也陡然十足了。
哎嗬嗬嗬嗬嗬呦!
二月里来呀冰床开,
麦穗子发情把尾摆,
苇唧唧来探亲,
燕子双飞把窝盖。
走到村北甘石桥,父亲看到前面有两个人在赶路,感到面熟,走近看竟是如胭母子。两人大包小包地背着,毛毛飞雨中急匆匆。
“是你们娘俩啊,这是去哪里啊?”父亲问。
“二哥,我和孩子走了。到县城去投奔我失散多年的一个姨娘。”如胭说。“怎么不在村里住了?”父亲问。
“伟,你自己先朝前走,我和你大叔说句话。”如胭说。
“二哥,你说,我不走,在村里我还能待下去吗?王二死了,我整天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那些光棍晚上像猫一样在屋后乱转。”如胭眼圈发红。“不走没办法了。”
“在村里再找个合适的,出去也不好过!”父亲说。
“不是没找。看了几个,不如意。有如意的吧,孩子死反对,我也没办法。大狸猫老是缠来缠去,每次他去看我,王伟就是不接受他,整天连摔加踢给我脸色看,搞得大狸猫也很郁闷。或者我前世接触男人太多了,老了不能再找了。”如胭话音带点凄凉。
“我想过了,还是不找了吧!这么大年纪了,再找也让人笑话。眼看孩子要急着找媳妇了。”如胭说,“哎,二哥,你这是去哪?”
“哦,我去飞水街看一个亲戚。”父亲听如胭这一说,突然把今天应当说的事情咽到肚子里去了。
如胭一提她孩子王伟,父亲又想到了母亲那11岁孩子冷幽幽的眼光和迸起的镰刀,兴奋的心又伴随着毛毛雨逐渐变凉。
母亲和大姨已早到公社门口,左盼右盼就是看不到父亲的身影,翘望着蒙蒙雨中的行人,母亲试图从那里面挖出父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