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7/13页)

“老二,边喝酒边说。”表爷爷盘腿坐在炕上。

“表叔,你看这事怎样?”父亲向表爷爷说明事情原委。

“老二啊,我看天曙说得很有道理。就这样吧,抓住机会,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你爷没有了,表叔替你做主。”表爷爷“溜”一口。

降媚山东石灰窑烟雾腾腾,砸石头的,运石头的,一片繁忙。父亲躬着矮小的身子,手执长长的带着钩子的钢钎在哗啦哗啦地掏窑。随着上下不断地掏动,滚烫暗红色的生石灰不断落到宽大的手推车上,阵阵白色的浓烟气浪随着生石灰块扑面而来,没有隔尘面罩,父亲嗓子呛得干辣干辣的,满脸白灰,像涂了一层白色面膜,只得掏一会儿就跑出来喘口气。

“仕途,仕途。”天曙在窑顶上喊。

“上来,上来,今天你别掏窑了,洗把脸,换衣服,和她去田庄见你未来的丈母爷。她人在村西头大湾边等你。”天曙说。

父亲收拾好到村里供销社代卖点赊了两斤糕点赶到村西口时,母亲已在那里等他了。父亲今天发现母亲确实是够漂亮的。已有三个孩子35岁的人了,看上去一点都不老,挽着发髻,干净利索,上身蓝色方格褂子,下身灰蓝色裤子,像一棵刚刚拔出的白菜,给人一种很鲜嫩的感觉。脚穿矮跟布鞋,即使这样也比父亲高出得多。白白的脸上一双嫣然大眼睛在长长的睫毛下忽闪着,如桃花丛中挥舞翅膀飞逐的蝴蝶。也许是整日劳累,身上没一点赘肉,走起路来很有那种城里大家闺妇身材款款婀娜如柳的韵味。

父亲突然有股攀不上的感觉。

姥爷的村庄就在爷爷要饭到过的那个刘山下,依山傍水,山村人家。姥爷一生想要个儿子,生了五个女儿后,第六个才是男孩,可惜又饿出病来死掉了。姥爷的五个女儿在当地是出名的,个个出落的水灵大方,如五朵出水芙蓉,光彩艳丽。母亲排行老二,姥爷上过私塾,读的最熟的是《三国志》,在当地小有名气。给五个女儿分别起名叫迎春、春香、夏薇、秋茗、腊梅。姥娘生下母亲后,母亲身体很弱,哭起来像小猫没声没气,姥爷是封建家长制专横的人,叹了口气,“唉!这孩子活不了了。扔掉吧。”母亲被扔到村东乱坟岗子一天了,姥娘总觉是自己心头肉,傍晚去看了看,发现母亲还没咽气,心想,“这孩子命不该死!”又抱回家竟然慢慢养活了,并且,姥爷五个女儿中,唯有母亲生的孩子最有出息。

“哎,我爷在浇菜园,到了你可要打招呼。”母亲和父亲走到村后面的水库边,母亲老远就看到姥爷和一个本家姥爷站在水库一角,挖了个大坑,用两条绳子拴住水桶两边,一人一条绳子,站在大坑的两边,来回拽着水桶,不断地提着在汲水浇园。

“爷,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母亲低声对姥爷说。“大叔,在浇园啊!”父亲打着招呼。

“先回家吧。”姥爷低头收拾着水桶、铁锨,也不多说。

姥爷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一见父亲矮矮的个头,黑黑的普通样相,如降嵋山上烧焦了半拉子木头,就没看中,皱着眉头,在天井里背着手来回踱着步。

“不行!不行!不行!”父亲在房间里听见姥爷在外面对着母亲说。

“爷,你小点声。那我怎么办?我带着三个孩子,你让我嫁给谁家?要不三个孩子你们带着,我另找个合适人家。”母亲在外面抽泣着。

姥爷没有话说。

姥娘一开始不敢说话,最后说:

“孩子的事情,让她自己说了算吧。当初那个是你给她挑选的,虽然个头高大,但我看着黄焦蜡气的,不像个好身子,这不没几年死了。你看这个,不就是个子矮吗?人好身体好就行。”

父亲和母亲回来,又到村里代卖点赊了两斤糕点,把母亲送到家里。女孩正在家里哄着男孩,男孩一见妈妈回来,跑着扑到怀里,父亲把糕点打开拿出几页递给小男孩,孩子一把抓过来偎依在母亲身边贪婪地吞咽着,恨不得把指头吃进去。父亲又拿几页递给女孩,女孩接过来,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母亲,抿嘴咬了一口。最后父亲递给最大的男孩,大约十一二岁,男孩正在用刚折来的柳树枝子左一道右一道飞扬着修补一个破筐子,冷冷幽幽地看了看父亲,没接过来,拿起一把镰刀,削了削散乱的树枝,“吧唧”一下把镰刀扔到地上,低头干自己的活去了。镰刀落到地上,跳起来差点迸到父亲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