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14/22页)

“这个药叫氯苯吩嗪,通常叫B663,是治疗你弟弟病的,你要看着让他服下去。”周医生拿出3瓶药递给父亲,“记住,第一周,每次一片,2天一次。第二周,一天一次,一次一片。从第四周开始,一天一次,一次两片。药吃的差不多的时候,我再来给你们送。像他这病,估计吃半年药就差不多了,半年后再复检吧。”

“还有,记着,要隔离治疗,不要让病人接触其他人,以免传染。”周医生临出门前又嘱咐父亲。

“谢谢!谢谢医生!您慢走!”父亲送走周医生,打开药瓶,取出白白的一片来,父亲把它拿在手里,端详一番,“唉!”父亲倒上水,指指四叔的脚,示意四叔吃了这药是治疗那脚病的,四叔很温顺地吃下去了。

让四叔吃药很简单,关键是怎么隔离?医生也没讲清楚,父亲除了吃饭的碗筷单独给四叔用,其他的也搞不清楚。他想到了邻居艾秀英。

“梆梆!”父亲敲着高老头的门。没人应声。“梆梆梆梆!”父亲加大声音。

“谁啊?”里面传出高老头的声音。

“大爷,是我啊,仕途。你开开门,我问你件事情。”父亲说。

“仕途啊,什么事啊?我们老俩在家,家里乱糟糟的,有事你就说吧,不用开门了。生产队也用不着我去上坡了。”

“大爷,你开门啊,我有非常要紧的事情要问你。”父亲说。

“你说吧,究竟什么事啊?”高老头拉开门闩,把铁链子扣在门上,拉开一道缝,探出头来。

“大爷,你让我进去,我再和你说。”父亲有点搞不明白,老头为什么非让他在外面,而更增加了父亲要进去的好奇心。

“你这孩子,非要进来。”高老头拗不过了,把门打开。

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几只鸡在咕咕地觅食,一片死气。“仕途啊,找我老头子什么事情?”高老头不耐烦地问。

“大爷啊,您别生气。不瞒您说,我弟弟得了那种病,听说与大娘一样的病,我想来问你,看你怎么给他吃药?”父亲把声音放低。

“孩子啊,我也不瞒你说,自从你大娘得了那病,这院子里已没有人来了。”老头听父亲这一说,眼睛就红了。“我们老俩都快成鬼了,死了鬼都不要。你大娘这样,我也不能不管啊,可我怎么管啊,也确实可怕啊!”

“我大娘呢?”父亲问。

没等老头回答,高老头西屋传出一个鬼一样的从地底下发出的声音。“谁啊?我不活了,没法见人了。”

父亲回头一看,是一个魔鬼样的东西趴在窗子上。那老太太眉毛脱落,嘴斜歪着,野兔一样的眼睛,狰狞的狮子面,两手黑糊糊的马爪形抓着窗棂子,指掌全无,像两根深山里砍来烧火的树棍子疙瘩。

“呀!妈呀!”父亲差点被唬倒,这哪里是以前慈祥和蔼的老太太啊,真成了魔鬼了。一般人看了估计几天吃不下饭。

父亲大着胆子向前凑了凑,一股重重的臊臭味从里面飘出来,能把人熏倒。“大爷,你怎么对大娘治疗啊?”父亲问。

“孩子啊,晚了。我给你大娘治晚了。当初医院的人来送药,我拿着镢头把人家赶出去,人家没有办法,黑夜来把药送到门口,我也没给你大娘按时吃,晚了!”高老头痛苦流泪。“现在你大娘这样子了,说实话,我都害怕,孩子都打发走了,没法在这里呆了。我怕你大娘出来啊,只好把她锁在屋里,尿尿拉屎都在里面吧。我用木棍子把药和饭从窗口给她送进去,活一天少一天吧。你没听说啊,得了这病的人以前要烧死活埋的,侥幸的流放到与人世隔绝的地方,自生自灭。作孽啊,这哪是病啊!这是魔鬼之王啊!比魔鬼还厉害啊!”

父亲从高老头家里出来,心里压抑恶心的像吃了几只绿豆蝇,活吞了癞蛤蟆,想吐又吐不出来。他没想到麻风竟然那样可怕!顿时感到天地像口黑洞洞的棺材,黑黝黝地笼罩在头上,走到哪里永远都是阴影。父亲知道,四叔的病从此就像粘胶一样贴在一家人身上,纵然撕裂皮肤也揭不下来了;像雕刻打磨的烙印,怎么磨蚀也拓不了本来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