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13/22页)
“医生,你说我弟弟病究竟怎么得的?”父亲问。
“不好说,很多人也感染,但不发病。你弟弟估计与冻疮有关系,反复的冻疮发作碰到了传染期的病人。”医生回答说。父亲突然想起了河边那孤零零的茅屋里面的郑硕宝,当时人们都说他的麻风病治好了,但怎敢保证他就没有传染性呢?而四叔在河里捉鱼捞虾,经常到他那里喝水歇脚避寒取暖,说不定就是那样传染的。
“先回去吧,过两天我们上报卫生局,会给你们送药吃。”医生说。
父亲默默地领着四叔从镇上向回走。四叔“啊啊”地问父亲检查结果,父亲也学不明白,只是模仿吃药状,告诉他过几天就要服药。路边的杨树已经开花,风吹中簌簌落下像长毛毛虫那样的毛茸茸的东西。几个小孩在折柳枝做草帽,或扭成哨子,吱吱地吹着,奏出一个悠扬的春天。父亲什么也不顾得欣赏,低着头向前走。
“今麦儿(天)去飞水检查得怎么样啊?”回到家,奶奶问父亲。“娘,没大问题,吃吃药就好了。”父亲安慰奶奶。
奶奶不知道这病得厉害,父亲也不太清楚,但从乡亲们那躲避鄙夷的眼光就知道,这肯定是一种不同寻常的遭世人唾骂的魔病。父亲在当时确实低估了这病,直到几年后四叔被送到了麻风院,父亲去给四叔送粮食,才真正见到了四肢不全、面目狰狞的麻风病人的真正样子,而四叔因为发病发现早治疗早,看不出任何麻风病的表现。
更有父亲低估想不到的是,因为四叔的病殃及我们一家几代人的命运。影响了父亲、五叔的婚姻,影响了后来母亲再婚带来的大哥的婚姻,影响到我的婚姻,影响到几代人的社会地位。四叔的病加上大爷的国民党背景像两坐大山压在一家人头上,压得喘不过气来。
五叔这几天很高兴,听说今年的征兵开始了,他也到了年龄,便到大队里报了名。公社组织体检也过了关,五叔满以为自己能够当兵了,走路都高抬腿挥胳膊模仿解放军那雄纠纠气昂昂的样子。可半月过去了,人家李清光一家已经在祝贺儿子去云南当炮兵了,五叔还是没信。他忍不住跑到大队问民兵连长李天曙。
“大爷爷,我的事情怎么样了?”按辈分来算,李天曙虽然比五叔只大10多岁,但要喊爷爷。
“仕才啊,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那事情黄了,不能去了。”李天曙说。“为什么?”五叔急切地问。
“你还不清楚吗?你大哥是干国民党的,你四哥又长麻风病,政审时你被刷下来了。”李天曙说。
五叔回到家抱头嗷嗷大哭,自己唯一的出去的希望破灭了。
清明节到了,按照风俗,给亲人上坟的日子。父亲酒壶装水代酒,买了两刀烧纸,用“院子”盛着和四叔去给爷爷上坟。
父亲摆好酒,点上纸,用木棒子搅拌着未烬的火焰。袅袅的纸烟,通红的火焰,父亲沉默铁青的脸,凄凉低叫的大雁,构成了一副凄凉清明上坟图。
酒已饮,纸已烬,情未了,愁未放,爷儿仨,悲凄怆。
父亲把搅拌烧纸的木棒一扔,“扑通”一声跪在刚刚返青的麦苗地上,“爷啊!”父亲号啕大哭。哭的声噎肠断,哭得浮云悲驻,哭得孤雁不前。父亲悲恸地用手撕抓着爷爷坟上的枯草,枯草连根拔出,父亲用手再扒着坟上的覆土,发泄着心中无尽的怨冤。
“爷啊,你走了,我现在怎么办?哑巴得病了,我们怎么办啊?爷啊,你知道哑巴得的是什么病吗?我们再也抬不起头来了。我和娘怎么活啊?”父亲哭喊着爷爷。
四叔在一边只顾哭,他并不知道自己麻风的严重性。
卫生局很快就批准对四叔的治疗了。
清明节后的一天,还是那个周医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