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十三章(第4/5页)
最初几天,葛利高里一直在发烧,他躺在病床上,倾听着耳朵里的不停的嗡嗡声。
这期间,发生了一场风波:一位皇族的大人物,答应从沃罗涅什顺便来军医院看看。从早晨起,接到这个消息的医院里的医务人员,就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忙活起来。给伤病员换了衣服;额外换了一次睡衣,把伤病员们折腾得苦不堪言,一位年轻的医生甚至还要教给他们怎样回答大人物的问话,跟他谈话时候应该持什么态度。这种慌恐情绪也传染了伤病员:有些人早就不敢大声说话了。中午时分,医院大门口响起了汽车喇叭声,接着,贵人照例在一群侍从人员的簇拥下走进了敞开的医院大门(一个快活而又喜欢多嘴的伤兵事后有声有色地对同伴们说,当这些贵宾走近大门时,尽管天气格外晴朗,而且没有风,可是医院的红十字旗却突然拼命飘动起来,而且对面理发店的牌匾上面的那个卷发的、仪态优雅的男士,也好像在那里直磕头,或者是在行屈膝礼)。开始视察病房了。贵人提出了一些合乎他的身份和地位的愚蠢问题;伤员都按照年轻医生的建议,把眼睛瞪得比在军队里教给他们的还要大,回答说:“是,殿下”,或者:“不是,殿下”。院长忙着对伤员的答复进行解释,这时候,他就像条被叉注的蛇一样摇摆着身体,即使从老远看去,也令人很不舒服。这位皇族显贵从一张病床走到另一张病床,赏赐给每个伤员一只小圣像。衣着华丽的人群和浓烈的贵重香水气味移动到葛利高里跟前来了。他脸也没有刮,瘦骨磷峋,两眼红肿,站在自己的床边;瘦削的棕色颚骨轻微地颤动着,显示出他内心的激动。
“就是这帮家伙,他们为了自己的欢乐,把我们从家里赶出来,叫我们去送死。唉,这群坏蛋!该死的东西!混账东西!他们就是在我们脊骨上咬得最凶的虱子!……是不是就为了这个家伙……我们的马才去践踏外国人的庄稼和杀死许多外国人呢?……而我自己则在庄稼茬子上爬行、喊叫,担惊受怕呢?我们离乡背井,在兵营里受折磨……”他那一团激烈、混乱的思绪在脑袋里翻滚。强烈的仇恨把他的嘴唇都扭歪了。“你看他们,个个都肥得流油。最好能把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送到战场上去!叫你们骑上马,扛起枪,叫虱子把你们埋起来,叫你们吃臭面包和生蛆的肉!……”
葛利高里的眼睛盯着那些油头粉面的侍从军官,然后把黯淡的目光停在那位皇族显贵尽是皱囊的脸颊上。
“他是顿河哥萨克,得过乔治十字章的英雄,”院长哈着腰,指了指葛利高里说,那说话的声调就像是他本人获得了这枚十字章似的。
“哪个镇的?”皇亲手里捧着准备要赠送的圣像问道。
“维申斯克,殿下。”
“怎么得的十字章啊?”
显贵的两只空洞的浅色眼睛里流露出无聊和厌烦的神情。浅红色的左眉毛熟练地抬起来——这使显贵的脸给人的印象更为深刻。葛利高里突然打了一个冷战,胸中一阵阵轻微的刺痛;这种感觉是在冲锋开始时常有的。他的嘴唇不禁扭歪了,颤抖不已。
“请允许我……我必须去一下……非去不可,殿下……去小便……”葛利高里摇晃了一下,就像被打伤了似的做了一个很大的手势。指着床下说。
显贵的左眉毛倒竖了起来,拿着圣像的手伸到半路上停住了。他茫然不知所措地耷拉下肥厚松弛的嘴唇,转向一位陪他访问的白发将军,说了句英语。侍从人员中出现了一阵轻微的混乱:一个高身材、戴肩章的军官,用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揉了揉眼睛;另一个军官低下了头,第三个疑问地看了看第四个人的脸……白发将军恭敬地笑着,用英语向殿下禀报了些什么,于是显贵大度地把圣像塞到葛利高里手里,甚至还赐予他最高的恩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贵宾去后,葛利高里趴到床上。他把脑袋埋在枕头里,颤动着肩膀,躺了几分钟;简直弄不明白,他是在哭,还是在笑,但是他从床上站起来时,眼睛里却没有一点泪痕,而且十分明朗。院长立刻把他叫到办公室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