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十三章(第3/5页)
他们一直谈到天亮。在灰色的曙光中,葛利高里才烦躁不安地睡去。
早晨,他被一阵吵声和哭声惊醒。伊万·弗鲁布列夫斯基脸朝下趴在床上,在抽抽搭搭地哭泣,一个女医生、扬·瓦列伊基斯和科瑟赫站在他周围。
“他哭叫什么?”布尔金从毯子里探出脑袋,沙哑地问道。
“他把假眼珠儿摔碎啦。从杯子里往外拿的时候,一不小心,掉到地上打碎啦,”科瑟赫与其说是惋惜,还不如说是幸灾乐祸地回答说。
有个俄罗斯化了的德国人,是个卖人造眼睛的商人,爱国心激励着他,把人造眼睛免费赠送给士兵。前一天,医院里给弗鲁布列夫斯基挑选了一只玻璃眼球,给他装上去,假眼球做得非常精致、漂亮,蓝蓝的,简直像真眼睛一样,真可说是巧夺天工,就是仔细去看,也很难分辨出真假。弗鲁布列夫斯基高兴得像小孩于一样笑了。
“将来我回到家乡,”他用浓重的弗拉基米尔省口音说道,“随便骗上一个姑娘。等结了婚,我再坦白告诉她,眼睛是假的。”
“他要骗人啦,狠狠地骂他一顿!”布尔金哈哈大笑道,他嘴里总在哼着一支歌唱杜尼娅和咬坏了杜尼娅衣裳的蟑螂的歌。
多么不幸的意外——漂亮小伙子只好就这么个独眼丑八怪样子回家乡了。
“别哭啦,会再赠送你一只新的,”葛利高里安慰他说。
弗鲁布列夫斯基抬起他那哭肿了的、一只眼窝空空的脸。
“不会再赠送啦。一只假眼——要值三百卢布呢。人家不会再给啦。”
“那只眼可真是一只好眼睛!上面的每一根细筋儿都画得清清楚楚,”科瑟赫惊叹道。
早茶后,弗鲁布列夫斯基和女医生一同到德国人的商店去,德国人又挑了一只眼睛送给他。
“德国人真比俄国人好!”弗鲁布列夫斯基欣喜若狂地说道。“要是个俄国商人——连一个戈比也休想讨到手,可是人家二话也没有说。”
时间吝啬地打发着日子。死气沉沉的、寂寞的漫漫长日真是度日如年。每天早上九点钟喝茶。给每一个病人用小碟子端来两片薄得可怜的法国面包和一块小手指头大小的奶油,午饭后,病人饿着肚子散去。傍晚又喝茶,为了有所不同,就用凉水下茶。病人的组成也在不断地变化。从“军人病房”(大家都这样称呼那间伤兵住的病房)里第一个出院的是西伯利亚人科瑟赫,紧跟着就是拉脱维亚人瓦列伊基斯。十月末,葛利高里也出院了。
留着剪得短短的小胡于的院长——漂亮的斯涅古廖夫医生检查后,认为葛利高里的视力很不错了。在黑屋子里,让他离开一定的距离,看灯光映出的字母和数字。他出了这家医院,又被送进特维尔大街的军医院里去,因为他脑袋上的已经治好的伤突然又破裂了,有轻微的化脓现象。葛利高里和加兰扎告别的时候,问道:“咱们还能见面吗?”
“两座山不会碰到一块儿……”
“好,霍霍尔,谢谢你,你使我懂得了很多道理。现在我是个有眼也能看的人啦,而且……是个凶狠的人啦!”
“你回到团里的时候——把这些话讲给哥萨克们听听。”
“好吧。”
“要是有机会到切尔尼戈夫省的戈罗霍夫卡镇的话——你就打听铁匠安德里亚·加兰扎,我很愿意再看到你。再见吧,小伙子!”
他们互相拥抱了。乌克兰人的形象长久地留在葛利高里的记忆里——那仅剩下的一只严厉的眼睛和灰脸颊上、嘴上的温柔线条。
葛利高里在军医院里住了十多天。他的心里在滋长着一种还没有形成的决心。加兰扎的说教激起的忧愤使他仿惶不安。他很少和同房的病人说话,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惊慌、疑惑的神情。医院院长在接收葛利高里入院时,匆匆地打量着他那非俄罗斯人的脸庞,结论为:“不安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