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十三章(第2/5页)

他把葛利高里还不明白的那些道理灌输给他,揭露发生战争的真正原因,恶毒地嘲笑专制政体。葛利高里想进行反驳,但是加兰扎只用几个非常简单的问题,就问得他哑口无言,弄得葛利高里只能赞同他的话。

最使葛利高里不安的是他从心里觉得加兰扎是正确的,而且无力去反驳他,他没有反驳的理由,根本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葛利高里恐怖地意识到,这个聪明、凶狠的乌克兰人,在一点一点地、顽强地摧毁他原先对沙皇、祖国和他的哥萨克军人天职的全部概念。

在加兰扎来医院后一个月的时间里,葛利高里的意识赖以存在的基础全部土崩瓦解了。这些基础早已腐朽不堪,战争离奇的荒谬像铁锈一样腐蚀着这些基础,只须冲击一下,立即就会崩溃。现在冲击的力量已经具备了,思想觉醒了,这种思想使葛利高里那单纯而朴素的头脑感到疲惫不堪,穷于应付。他东冲西撞,寻找着出路,寻找着解决这个他的智力无力解决的问题的答案,而在加兰扎的答案里却找到了满意的答复。

有一天深夜里,葛利高里从床上爬起来,井把加兰扎也唤醒了,坐到他床上。九月的月亮,透过垂下的窗帘射进了淡绿色的冷光。醒来的加兰扎的两腮闪着黑亮、粗糙的皱纹,黄眼窝里射出湿润的光芒。他打了一个哈欠,怕冷地把脚裹进毯子里去。

“你为啥不睡觉?”

“睡不着。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你给我讲讲这个问题:战争使一些人大发横财,另一些人倾家荡产……”

“是啊,怎么啦?……”

“等等!”激愤的葛利高里小声说道。“你说是为了财主们的利益,把咱们赶去送死,可是老百姓怎样呢?难道他们不明白这个道理?难道就没有这样的人,能把道理讲清楚,能跑出来大喊一声:‘弟兄们,看,你们是为什么流血牺牲的。' ”

“怎么能这样跑出来呢?你胡说些什么呀?那好,俺倒想看看你来出这个头儿。咱们俩是在这儿悄悄说说,就像两只野雁在芦苇丛里偷偷咕咕几声,只要你大声一叫,——立刻就有一颗子弹飞过来。老百姓都聋得要命。但是战争会把他们惊醒。打过响雷,黑云就会下雨……”

“那么怎么办呢?你说呀,坏蛋!你把我的心都搅乱啦。”

“那么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我什么也不明白。”葛利高里坦白地承认说。

“谁要想把俺推下山崖,俺就先把他推下去。咱们要敢掉过枪口来对付他们。要朝那伙把人们推下地狱的坏蛋开枪。你要知道,”加兰扎抬起身来,咬牙切齿地伸出手去,说道:“大风浪一来,把一切都一扫而光!”

“照你的意思,就是要……来个天翻地覆?”

“对啦!要把政府像扔破包脚布一样把它扔得远远的。要把地主身上的羊皮剥掉,撕破他们嘴唇,因为他们打老百姓的嘴巴子打得太狠啦。”

“有了新政权以后,战争怎么办?人们还是要打仗的,——就是咱们不打,咱们的子孙还是要打的。用什么法子来缩短战争呢?怎么来消灭战争呢,既然自古以来就老是打个不停?”

“说得对,从古以来就老打仗,只要这些混账政权还存在一天,战争就不会消灭。就是这样!只有等到每个国家都是工人掌权的时候,那就不会打仗啦。这就要求好好去干。要把他们都他娘的送进橡木棺材里去!……会做到的!不管是德国人,还是法国人,——所有的国家都要变成工人和农民的政权。到那时候,咱们谁还要打仗呢?那时候国界没有啦!凶恶的仇恨也没有啦!全世界都过着美好的生活。唉!”加兰扎叹了一日气,咬着胡于尖,那只独眼放着光,像做了个美梦似的笑了。“葛利什卡,俺愿意把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完,为了能看到这样的日子到来……俺的心像火一样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