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逸事(第7/10页)
奇怪的是,她经常装死,倒真的死了。她很晚才结婚,嫁给林堡一个非常有名的法官,过了几年幸福生活,后来因为脑溢血瘫痪在床,不会说话,只能呻吟。他们住在马斯特里赫特,丈夫很爱她,几个月以后精神错乱,一刀将妻子捅死,自己也跳进了从窗下流过的默兹河。这起谋杀案与自杀案竟是受人尊敬的法官所为,在全国引起了震惊,全国人民义愤填膺,似乎法官动摇了人们对国家司法界的信任,而没有想到他从未像那天那样有良心。
卡洛斯十岁了,长得很胖。我不喜欢他。塞尔日十三岁,是他的堂兄。他瘦身条儿,一头金发,我看着他用灵巧的手拆装着我们的颇为复杂的积木,真有几分眼花缭乱。但我觉得他很凶。我不喜欢他用绘画木炭在玩具娃娃的两腿之间乱画生殖器,他有时还把娃娃的两条腿捭裂了缝。其实,这是一个接近青春期的孩子心情烦躁的表现。约兰德是贝阿塔的大女儿,已经十四岁,几乎像一个成年女子。我喜欢她的二女儿法妮,她十二岁,比我“大”两岁。我从来没敢对她说我钦佩她。我后来又从几个西班牙圣像上发现了她的这些特征,绿眼睛,波浪式的头发和自豪的眼神。但是,我却与和我同岁的贝阿特利克斯形影不离。我们一起在欧仁尼·德拉克鲁瓦大街小花园里的草地上打滚,夏天在奥斯坦德附近的别墅周围玩。那一年,我父亲又一次带我去奥斯坦德小住了一段时间。那里沙丘很高,草很锋利。我们一起拔草玩,蹭得浑身痒痒,不小心还会划破手,有时划破皮肤,直往外冒血。有一天,我们学着露易丝玩恶作剧,用红漆在膝盖和胳膊上涂上很大的伤口。贝阿塔差点儿被吓晕了,但露易丝哈哈大笑起来,这才使她放了心。另一方面,我与贝阿特利克斯亲近,他搂着我,我们耳朵咬耳朵地说悄悄话。这引起了大人们的担心,就不动声色地把我们分开了。这是对孩子天真无邪性格的误解。我第一次有了与我同年龄身高相似的同伴,而不再是来黑山城堡玩几天并无交情的表姊妹。或者再往以前追溯,还有圣让-卡佩尔的孩子们,他们与我一起从长满草的斜坡上滚下来。当铁栅门敞开的时候,我们还进去摘尚未成熟的苹果吃。我这才开始明白,只要是一个与我们同龄的人,不论是男是女,就可能爱他,也可能恨他,可能与他打架,也可能拥抱他。对我来说,克莱芒和阿可塞勒只是很小的孩子(“您看,我在当时已经很懂事了。”克莱芒把过去的照片拿给我看,他说,“我已经吻您的手了。”),就像我当时也只是一个很小的女孩儿一样。这一次,我来到了从童年进入成年时期的一些混乱区域,在那里,一旦进入舞会,就别想再出来。
我还有父亲当年的二张快照。他正与刚去非洲旅游归来的奥黛特穿过香榭丽舍大街。米歇尔身材高大,腰杆挺直,穿着在伦敦定做的衣服,很英俊,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也越来越潇洒,他迈着大步,走得很快,而奥黛特穿着紧下摆的裙子,两个人的脚步很难合拍;奥黛特还戴着那年春季的时髦大帽,帽檐蹭着米歇尔的肩头。他们显得很高兴:少妇有着时装模特的漂亮相貌,米歇尔能陪着她散步,感到十分自豪。奥黛特对有这样的朋友作陪也觉得很满意,正像她所说的,他“出身高贵”,与他在一起,L侯爵如果看见也不会说她有失身份。这个时期相对来说是短暂的,再过几个月将随着一个响雷宣告结束。在此期间,我对米歇尔的看法发生了一种变化,类似的变化还教会我分辨甚至判断一起与我玩耍的伙伴们。我知道,我算是白与贝阿特利克斯嘴对嘴亲吻了,我在玩游戏的时候有时会把他忘掉,而去找另一个更可爱的女伴;我知道,约兰德虽然以贵妇的气度给我留下了好印象,但她对我们和狗都是很凶的;我知道塞尔日漂亮,但他让我感到有点害怕。这种新的敏锐感可能还是一种收获;但与孩童时期好思索的特点相比,肯定是一个损失。米歇尔的所作所为被判断着,被仔细地观察着。我已经意识到,他不再完全是一个有着房地产穿着乡巴佬服装的父亲了,不再是一个每天早晨带着我围着公园转大圈子的父亲了,不再是一个还得花上很长时间为我放羊的父亲了。他也不再是一个每天出去吃晚饭之前还得提前一个小时回家看着我背希腊文字母,修改我的拉丁文变格作业的父亲了。他更不是(但这样的回忆还是绝无仅有的)这样一个有点儿心神不安的男人了:一个夏天的晚上(我当时大约五岁),他坐在黑山城堡偶然起用的客厅里,让发低烧的我躺在他的双膝上,唱着摇篮曲设法让我入睡。摇篮曲是瓦格纳为沃坦谱写的,当沃坦让被火焰围困的女儿布伦希尔德陷入沉睡的时候就唱着这首摇篮曲——多,多,孩子,多……但他不是瓦格纳,唱的声音很低,唱腔略微沙哑,而且肯定也没能对我起到催眠的效果。于是,我慢慢地并且怀着一种苦涩的心情发现,那些在米歇尔身边不停打转的少妇不仅爱慕他,而且奉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