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香(第9/16页)
他的家庭有数十公顷森林和良田,但手头现钱拮据,又多子女。由于俄国在中国旅顺港的失败,一直很脆弱的波罗的海各省因而也受到震荡。他的家族既得到俄国政府的奖誉,又受到捉弄。埃贡带着里加音乐学院的毕业文凭,顺利地离开了俄国,先后在维也纳、巴黎和苏黎世继续深造。德累斯顿是大学生出国求学的落脚点,不论怀志而往还是失意而归,都必须路过这里。博物馆里拉斐尔风格的圣母像和小天使像,经常是他们接触意大利艺术中极品艺术的开始。埃贡在苏黎世和巴黎的学业取得了成就,他的笛子、双簧管和钢琴短曲受到十几位音乐爱好者的赞赏,尽管其他听众不是打哈欠就是吹口哨。由于家族的偏见,埃贡不能举办个人音乐独奏会(而且也没有机会)或给人授课以获得收入。年轻人有时想冲破禁授音乐课的禁令,但是,德累斯顿的音乐老师多得很。尼德梅耶牧师给他的报酬很可怜,但却很救急,使他不急于回到他热爱但并不想在那里生活的国家。
让娜和埃贡都参加了专为德累斯顿上流社会举行的显得有些矫揉造作的盛大交际晚会。埃贡的舞跳得很出色,但不喜欢跳华尔兹,只是随着施特劳斯的乐曲同她跳了几圈儿;一天晚上,是在贝勒伍霍夫的音乐厅,大多数煤气壁灯的灯光都暗下来,埃贡为她演奏了一两首他自己创作的曲子。埃贡觉得她可能是一位理想的听众。从一般的意义上来说,让娜的音乐素质不高,不懂得他采用的是什么曲式,也不知道乐曲设计得是否合理:,让娜似乎经常听到的只是乐曲节拍的反复出现,既像万马奔腾,又像宗教仪仗队的秩序井然的行进。他演奏的乐曲的节奏和调式皆很随意,对未来音乐艺术构成了肆意的破坏,而让娜和埃贡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但是,对这些音符,无论是急促的,还是孤立的,都不允许有蓄意的破坏。一会儿铿锵有力,像春天冲破积雪和枯叶的幼苗;一会儿又不协和,撕肝裂肺,好像两个相处太久的人产生的龃龉;一会儿柔和悦耳,宛如两片树叶的轻柔摩擦。让娜明白,对于这样一个印象派大师来说,他不是用音响来描绘大海的波涛和花园中的小径,也不像浪漫主义作曲家随心所欲地向听众展示他的幸福与灾难,更不像一个身份低微的行人在巴罗克式或哥特式的忽而具有了一定形状的宏伟而隐僻的建筑群中徘徊。或欣赏,或理解,或喜爱,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渐渐地与脉搏缓缓跳动的现实融为一体,与不吐露感情不墨守成规的听众融为一体。听众既否定一切,又希望用新的东西取而代之。再往远处倾听,便到达了无限遥远的远方,进入了一个静谧的境界。
让娜是第一次产生了爱情。对她来说,约翰-卡尔曾经是一位教她如何生活的良师益友。生活在一个刻板社会的母亲,很容易使自己的女儿头脑单纯容易轻信,后者在与约翰-卡尔的相处之中,慢慢地变得懂事了。在他们订婚以后,让娜从他那里获得了许多社会经验,如同在自己的皮肤上涂了一层保护漆。约翰-卡尔曾经是她的同伴,甚至情侣,但绝不是知心人。在约翰-卡尔精神崩溃之后的几个月里,她无微不至地关怀他,照料他,但她不能肯定,永远也不能完全肯定约翰-卡尔是否是她的朋友。
然而,同埃贡在一起,情况就迥然不同了。我在此后的叙述中,会经常以暗示的手法,提到二十世纪初期的爱情。爱情这个词现在也像海洋一样被污染了,也像上帝这个词一样一钱不值了。然而,埃贡对让娜的爱,像大海的涛声一样充满了整个贝壳,在贝壳里回荡,直到将贝壳冲破。他们的相遇,给他们的生活赋予了一种含义,变成了他们生活的中心。埃贡与这样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子坐在糕点桌旁,听着自己的言谈,觉得她像妹妹,像朋友。走在那些长相平平但喜欢挑逗男人的女子之间,他从来没有想到世界上还会有这样一位绝代佳人……她的心,她的感官,她的灵魂,全都被调动起来了。她的女人味太浓烈了,但爱一个还没有承认爱她的男人,在她那个时代也显得太过分了,因此她不禁感到脸红。深夜外出,她感到幸福。诱惑这个词对女人来说是一种极大的乐趣,但却使她反感。她尽量少看这张漂亮的脸庞,尽量避免他们手的接触时间太长。埃贡不好意思地问她是不是可以每天见到她,或者能不能与她一起到城外,到他们俩都喜欢的田间去玩一玩,到山坡上去转一转。让娜发现,埃贡在问她的时候,嘴唇直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