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香(第8/16页)

她们整个冬天都住在德累斯顿。范·T夫人的一个表兄弟是驻德累斯顿领事。德累斯顿是一座幻境似的石头城,还保留着巴罗克风格。差不多在半个世纪之中,这里是一座地狱,石子铺的大街和马路上满是泥泞。动物园里那些珍贵的动物大部分都被烧死了,剩下的在大街小巷里游荡着,咆哮着,让人感到像死神一样可怕。我的一位战犯朋友在那里服苦役,负责清扫一个躲避炸弹用的小型掩体。他后来告诉我,他发现有二十多个人死在小型掩体里,都背靠着墙坐在长凳上。因为门是敞着的,炸弹掀起的气浪冲入掩体,他们纷纷倒下。但是,这场噩梦在四十三年以后才会盘桓在人类的记忆中:让娜本人也早就变成了泥土。但在当时,她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晚上不出门的时候,她手捧着一本书,坐在壁炉旁边阅读(在当时,一些好的旅馆的房间里还供应柴火取暖)。范·T夫人坐在她对面的长沙发上,读着一本有关宗教的书。让娜陷入了沉思。她读了许多书:每到一个地方,她都努力阅读一些历史和艺术方面的书。范·T夫人同意她走访医院和监狱,但都是在她们认识的牧师的陪同下进行的。疯人院的女护士比医生更了解病人,她们告诉让娜,病人简直就是住在地狱里。她们介绍说,女疯子比男疯子的病情更严重,她们都是些布尔乔亚妇女或小姐,疯劲一上来,嘴里吐着白沫,说着难听的话,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会得上这种病。相反,男疯子看见扎白头巾的女护士,很专注地看着她们,可能是想从她们中找到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的良母贤妻。尽管医生发现自中世纪以来,人们普遍对疯人有着一种偏见,但是,病人在月明的夜间抓着窗子的护栏又是叫又是唱,好像只有他们才能记起早已被人们遗忘的什么仪式,因此,疯人院里的医护人员总是不得安宁。在收容所里,她看见那些已经忏悔的荡妇,个个都是那么虚情假意,有着一张伪善的面孔,与她的那些被认为是完美无缺的堂姊妹或女友没有多大区别。老人院是监狱;监狱也是疯人院。当然,疯人不能被看作罪犯,主要是因为他们的气质与环境导致了他们犯罪。让娜知道,人们向她展示的是一个铁窗里面的世界。铁窗被擦得锃亮,但经常挂着窗纱。她所看到的疯人尽管不多,但向她展示的却是一个无法治愈的群体。

让娜能怎么办呢?作为女人,她有自己的局限性,但她知道,不论德累斯顿最好的向导尼德梅耶牧师,还是性格开朗乐于助人的荷兰领事,从任何方面来讲都不比她本人更开放,更能思考问题。她不再信仰路德教了,尽管周围的人都是路德教信徒。她甚至不再信仰宗教了,或不再完全相信一成不变的基督教教条了。起码可以肯定,她的信仰与众不同。但她也不是反叛。根据习俗,她最终还是同意作为成年人在路德教教堂接受了坚振礼。她母亲一定会觉得,如果她拒不接受坚振礼,那将是冒犯圣灵。

在德累斯顿一个仍然寒风刺骨的春天,让娜和她母亲接待了一位波罗的海青年的来访。尼德梅耶牧师的管风琴师走了,他临时请这个青年来顶替。原来的管风琴师叫穆勒,每个星期天都去演奏宗教乐曲《瓦伦廷祈祷》和《星辰浪漫曲》。他很受赏识,但却错误地娶了一个下层社会的女子,即咖啡馆的女招待为妻。啤酒和女招待使他身败名裂。倒不用担心这个有着一头金黄色头发的优雅的年轻人,据说他是严格地按照普鲁士传统教养出来的,在吻女士手的时候,双脚并拢,还碰得咯噔一声响。不过,这个动作是不易被察觉的。他是白面书生,为人谦逊,如果他不是有着一个古老而显赫的名字,像三十年战争的军旗那样辉煌,他是不会引人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