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香(第7/16页)
“让娜,您被雨淋湿了,快换衣服去。”
然而,半个小时以后,他没发现让娜穿着一件男式睡衣回来了,因为小楼里没有可供更换的女装。约翰-卡尔坐在沙发上,用手拍着沙发扶手,似乎在随着让娜用自动钢琴演奏的乐曲哼着:“够啦。好啦。”他显然以为这是一位男仆演奏的曲子。情况可能在好转。从A城堡拿来的摆放在支架上的小摆设,装饰着家族徽章的书籍,还有小摆钟,都是为了打开他的记忆之门,但是却被他一股脑地拨拉在地上。让娜觉得她与这些物件无异。
疗养院院长对让娜很有好感,借了几本书给她,其中有弗洛伊德的早期作品。这些著作在某些方面给了她启示。但她觉得,这些专家将他们提出的假说当作信条,未免操之过急了。约翰-卡尔的医生们还迟迟不能断定他的病因是什么。如果说他在学习期间感染上了梅毒,是否能够解释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精神崩溃的原因呢?他们对此持怀疑态度、易卜生笔下的奥斯瓦尔德在他母亲看来,只是到了舞台上才突然变成傻瓜。在A伯爵的直系亲属中,有一个常来常往的叔叔是弱智,还有一个叔叔得了精神错乱;然而,如果翻开一些家族史的秘密档案就会发现,没有这种疯癫病的家族为数不多。让娜在红十字会上过课,她想可能是脑部疾病,不是化脓就是肿瘤,但这在当时是很难诊断的。难道是感情受到刺激而导致精神错乱?他对一个外交官夫人的恋情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让娜又想,是不是因为黑色细皮绳的缘故。想到这里,她产生了几分恐惧。细皮绳可能是一件珍贵的物品,并非是他想不开。因此,她是不是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难道她被一个难以相处的男人看作是庸俗?要是这样想就自视甚高了。但她说不清楚。作为怀着爱的少女,她只能尽心尽力地伺候他。她慢慢发现,给病人以无微不至的体贴,打针,吃镇静药,根本微不足道。特别是在她那样的年纪,她痛苦却清醒地发现,要想为他做点什么事,那是枉费心机,甚至是严酷专横的。
圣诞节期间发生了一件意外。老姑妈没有事先告诉他,就带着鲜花和甜食冲进了房间,这使病人大发雷霆,要把她赶出门外。让娜倒平安无事,但医生不让她再来探望病人了。让娜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母亲身边。
在当时,上流社会独立而富有的女子经常能做到的事,范·T夫人也都做了。为了平息关于约翰-卡尔和让娜的风言风语,尽管这种风言风语很快被别的风言风语所取代,把矛头指向其他情侣;尤其为了改变女儿周围的环境,转变女儿的思想,范·T夫人决定进行一次周游。这是一次类似十九世纪末期,生活在旧制度下的青年进行的长途旅行。当然,自由是被削弱了。打着小阳伞,穿着紧身宽下摆的上等细麻布裙的年轻人,不能像昔日的漂亮骑士那样逛威尼斯的妓院和里窝那的窑子,不能到法国与诡诈的赌徒赌博而输掉巨额资金,不能像英国纨绔子弟那样白刃真枪地进行决斗,不能在国王红人的掩护下洞悉宫廷的秘密,不能为外国王子效力,不能出入著名学者和探索者的门庭,更不能与歌女一起吃夜宵。我所以列举这些消遣娱乐活动,是为了说明女性还一直被排挤在自由之外,消遣娱乐只是供男人享受的。但是,女子进行周游,既不是无益,也不是没有乐趣的。
她们主要是在信仰新教的中欧和北欧国家周游,接触的也只是保守的上流社会。在这样的社会里,自由主义思想在萌动,当然还不成熟,无足轻重。在这个科学获得了进步,福利事业尽管还不普遍,但和平也已经稳定的时代,这种思想似乎一直在发展,在蔓延。范·T夫人几乎无处不去,大使馆、宫廷(她还是荷兰宫廷贵妇)、慈善机构和学术机构。她和她的女友都是这些机构的成员。她们一直到了威尼斯和维罗纳,因为让娜还应该看一看意大利。这两年,她大多时间是在瑞士的德语区、法语区和德国度过的。在欧洲地图上,当时的德国还是一个坚固完整的国家。她们夏天去哥本哈根、斯德哥尔摩以及瑞典和丹麦的一些海岛。她们去过威尼斯以后,觉得这个城市太虚华了。她们到各地都住湖滨别墅、贵宾旅馆、英国旅馆或四季旅馆。这是她们的习惯。她们逛时装店,参观庙宇。博物馆的门卫看见让娜就向她打招呼。到处都有舞厅。她喜欢跳舞。她也喜欢在露天冰场滑冰。约翰-卡尔被禁锢在精神病院的小楼里,像坟墓里的僵尸,置身于生活之外,慢慢地消沉下去,而并不会给她们带来什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