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第6/7页)
他走下浮桥的梯子,后边跟着那个穿鹿皮鞋的山羊脑袋。两个人并排在克里斯·克拉夫特里坐下以后,维尔库用气狠狠的动作发动了游艇。游艇很快在施尼威河湾后边消失了。河水是这样沉重,小艇驶过处甚至都没有留下串泡沫。
维尔库夫人有好久都沉默不语。然后对希尔薇娅说:
“亲爱的,去让他给我们端咖啡来吧。”
“马上就去。”
希尔薇娅站起来,经过我身后时,令人觉察不到地两手在我肩上悄悄按了一下。这回轮到我担心了:她会不会借机溜掉,丢下我一个人陪她婆婆度过这一天余下的时光呢?
“咱们到太阳底下去坐着吧。”维尔库夫人向我建议。
于是,我们坐到了浮桥边上的两张蓝色帆布椅子上。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透过她那墨镜呆呆地看着马纳河水。她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总是辜负父母期望的孩子?
“谈谈您的拉瓦莱那照片好吗?”她似乎出于礼貌为了打破沉默而问我。
“那将是些黑白照片。”我告诉她。
“做得对。”
我为她不容分辩的口吻吃了一惊。
“要是能够全拍成黑的就更好了。我要告诉您一件事……”
她迟疑了片刻。
“马纳河岸的所有这些地方都是令人伤感的……当然,在阳光下,它们使人产生错觉,除非您十分了解它们。它们给人带来厄运……我的丈夫就是在马纳河边一场不可理解的车祸中死去的。我的儿子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变成了一个无赖……而我,我将要一个人在这凄凉的风景中衰老……”
对我说这些的时候,她一直保持着冷静的态度。她的语气甚至是相当淡漠的。
“您是不是把现实看得太黑暗了?”我对她说。
“一点儿也不。我敢肯定您是个对气氛敏感的小伙子,那么您一定能理解我……尽量把您的照片拍得黑一些吧……”
“试试看吧。”我对她说。
“马纳河边总是发生一些黑暗的丑恶的事情……您知道盖那些别墅的钱都是怎么来的?是那些姑娘们在那种房子里干活儿挣来的!而那些拉皮条的男人和妓院老鸨退休了之后就住到这些别墅里来……我的话可不是瞎说的……”
她突然停住了口,似乎在思索什么。
“马纳河岸的这些地方从来就不是好人待的,特别是战争期间。我刚才跟您讲过可怜的艾莫斯……我的丈夫很喜欢他。艾莫斯那时住在施尼威,他在巴黎解放的时候死在街垒上了。”
她始终直直地望着前方。是在看艾莫斯曾住过的施尼威山坡吗?
“人们传说他被一颗飞来的子弹打中了……这不是事实。那是杀人灭口。是因为战争中常来香比尼和拉瓦莱那的某些人……他认识他们,知道他们的某些事情。他在附近的小旅馆里听到过他们的谈话……”
希尔薇娅给我们斟上了咖啡。过了一会儿,维尔库夫人似乎有点遗憾地站起来,向我伸出手:
“认识您非常高兴。”
她吻了希尔薇娅的前额。
“我要去睡午觉了,亲爱的。”
我陪她走到石阶的脚下,红岩石旁边。
“谢谢您给我讲了马纳河岸的情况。”我对她说。
“您要是还想知道别的细节,那么再来看我吧。不过我敢肯定您现在已经进入气氛了……把相片照得黑些吧,照成一片漆黑……”
她强调地说出“一片漆黑”几个字,带着巴黎郊区的口音。
“奇怪的女人。”我对希尔薇娅说。
我们在浮桥边上的木板上坐下,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我呢?你觉得我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吗?”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称呼“你”。
我们就这样待在那儿,双双坐在浮桥上,用目光追随着一只滑入马纳河的小游艇,正是第一天相遇看见的那只小艇。水面不再平静不动,不时激起一阵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