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三岔口(第9/16页)
不管他在哪里,此刻他的声音脆弱得让我尴尬。以后他会后悔让他手下的职员听到这种声音的。我决定不理会他的自言自语,用平时谈工作的语气跟他说话。“经理,昨天我们已经说好啦。”
“说好了,说好了。”他喃喃地重复,并没有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现在我们应该见个面。”
他像个程序紊乱的机器人,总算接收到一个明确的方向和指令,各项指标都渐渐恢复正常。“哦,在哪里?我有车,如果路顺可以捎你一程。”
路当然是顺的——就算是必须在高架上绕几个圈,他也会说路是顺的。无论在什么状态下,吴凯文总是能做到体贴周到。他说过,这是销售员最重要的品质。接近中午是一天里交通最通畅的时刻,三刻钟之后,他的车停在了我小区对面的马路上。我再度接通他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抱歉,我想你把玩笑话当真了。不管有没有出那件事,他们都会让我走。所以你放宽心吧,这事儿过去了。”
如果这话说在两个月前,也许事情就真的这么过去了。但内疚是有毒的,积压了两个月之后,毒素弥漫全身。我总得找到解药吧。
“过去了?那你还来干吗?这句话完全可以在电话里说嘛。”
他尴尬地笑出声来。我一边关手机一边锁门下楼。
“解药就在你自己手里。内疚不内疚全都是假的,你现在需要满足或者克服的,是你的好奇心。暧昧是个花里胡哨的盒子,不揭开盖子,你怎么知道里面不是空的?”一个小时前,当我接到这封信——准确地说是一封公开信时,也像他这样,突然发出了尴尬的笑声。
信用长微博的形式发在“简爱”的主页上。当然,我的真名不会出现,收件人只是个化名。那是个很受欢迎的情感专栏,五年前大学毕业刚上班时我就在报纸上追过它,一路追到微博上。J每天都在私信箱里选几封,连同她的回信一起挂出来。很多人评论,很多人转发,还有一些人激动地往她的支付宝里打钱——这是微博新功能,他们说,这叫打赏。
不知道躺在家里写字等着别人打赏是什么感觉。至少用不着天天穿着帆布鞋赶班车,拎着早饭钻进办公室,飞快地一边换高跟鞋一边抹口红吧。J不常贴照片,但每张都很好看,一张不缺胶原蛋白也不缺睡眠的脸,侧转角在四十五度到六十度之间。我没有她的本事,文采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从来没有俯视众生的优越感。没有这样的优越感,怎么会有勇气指导别人过日子?
我并不嫉妒她,我觉得有这样的人站在山顶上(哪怕是虚拟的山顶)也是好事情。至少让你觉得你身边有一座可以爬的山,有一条可以让人安心的轨道。生活因此显得井然有序,有阶梯,有希望。好多话,非要被她写出来,我才会意识到这些念头在我心里盘旋已久:
“如果跟你讲一大段谈恋爱的技巧,告诉你不要踏进复杂的泥潭,如果这样就能让你安心,那我可以再无偿写一万字,就当爱心捐助好了。可惜人性从来不是这样,你不是亲自试探到底线,不去撞一撞墙,总是会觉得自己有穿墙而过的特异功能。那好吧,晚穿不如早穿,早点头破血流就能早点养伤。”
我当然没有在信里把我的情况说透。我发现人只要一写字,有些事情就会在字与字之间找到一片草丛,一块树荫,知趣地躲起来。我说“他稳重而普通”,可我没有说他是否结过婚。我说公司里出了点误会,我害他丢了工作。我说我觉得必须做点什么,但我分不清什么是内疚什么是感激什么是喜欢,可我没说到底是什么让我如此内疚。
当我把整件事情慢慢倒带时,我总算弄明白为什么前一阵子维姬开始找我聊天,为什么她突然成了我的闺蜜(她有好多闺蜜,这大概得计入人力资源部的工作量),为什么她总是向我灌输:吴凯文眼看着就要升职,凡事有他罩着就不会有问题。还有,施瓦茨非但没有惩办我这个直接当事人,反而发了我一个当季的明星员工奖。他在上周午餐会上朝我微笑,下巴上笑出一道凹痕,还顺便教了我一个德语单词。我觉得我成了他的同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