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三岔口(第10/16页)
整个公司应该有一大半人相信我是老板的同谋吧,相信我先把吴凯文骗上了床,再把他推下他们早就挖好的坑。哪怕是那天酒吧里见过那份意向书的人,这两天看到我也一个劲地眨眼睛。我估计他们已经自动修正了记忆,对我的演技又害怕又佩服。
吴凯文的金色袖扣在方向盘上闪着光。“这样吧,你就请我去那里吃顿自助餐,咱们的事儿就算了了。”
“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好不好?我好容易匀出一天休假来。这张券再不用会过期。你知道我没有男朋友的。考察一下酒店环境也好啊,以后招待客户用得上。”
这几句话搭在一起,逻辑实在有点怪。在销售部拿到超额奖的女人,难免会被人猜疑卖的不只是产品,何况我还把男朋友、酒店和客户三个词串在一起说。但他放过了所有可以发挥的地方,踩一脚油门,顺口就把话题给换了:“我没想到你住这么远。平时也从没见你迟到嘛。这地界,眼看着都快到机场了。”
头顶上果然响起发动机的轰鸣。吴凯文略微歪了下脑袋,找到合适角度,透过车窗瞄了一眼。“空客A380,双层客舱,可以装五六百人,”他说,“真够威风的。”
如果这玩意天天擦着你头顶飞过去;如果你的耳朵哪怕在睡梦中都会时而清净时而幻听,就像踩着固定的节奏;如果你每次听到飞机失事的新闻,都会想象一块螺旋桨穿透天花板坠落到客厅中:那么,你就不会觉得飞机有什么威风的地方。
“以前更惨,租房子,三天两头担心房东提前解约。现在我已经很满意了。只有机场边上的房子,我才付得起首期。当然,远是远了点……”
远是远了点。第一天搬过来,我妈就说过这话。不过她很快振作起来,每天清早四点半赶到小区门口的班车站排队。第一班六点才发车,可是哪怕你四点三十五分到,能占到座位的名额就没了。队列里全是跟她年纪相仿的老人,全是来替孩子占座的。“大城市好就好在讲规矩,”我妈兴奋地说,“第一天我五点到,没位子。第二天提前一刻钟,还不行。第三天总算踩准了时间。他们没法更早啦。咱们就赢了。”
我的眼前雾气蒸腾,仰头看天花板才抑制住泪腺。“妈我怕我赢不了呢。我有什么条件赢啊……”
“赢不赢都只有这一条路。难道你想回咱们那个县级市?反正靠什么都不能靠男人,跟他们你就得把每笔账都算清楚。想想那个女人是怎么把你爸拐走的。离婚才半年,他就抱着儿子摆了三十桌满月酒!三十桌啊,这事你都不记得了?”
我当然记得。我记得请柬寄到了外婆家,我记得外婆瞥了一眼请柬上的照片就叹了半个小时的气,说了十七八个难怪。她说这是示威啊,是要我们好看啊。她说要是这白眼狼生的是闺女,就不会有脸发请柬到我们家了。示威?示什么威?就因为这个胖小孩比我多长了一截肉,我爸扔下我妈就天经地义了?我妈抢过请柬,扔进了垃圾桶。从那天起,她就开始数着日子等我大学毕业,她好带上所有家当,搬进这座大得没有边、谁也管不着谁的城市。
搬来以后我从来没听我妈抱怨过一句,哪怕是冬日清晨,她在长长的队列里发抖。她每天出门前替我定好闹钟,五点三十五分准时响。五点五十五分,我连滚带爬冲出门,总是看到她整个人都裹在军大衣里,伸出手来朝我摇晃,像半截打了霜的枯枝。她让我排进队伍里,自己用五分钟到旁边的早点摊上买一袋热乎点心,跑回来塞进我手里。“上车睡一个钟头就到地铁站啦。”她嘴里哈出的白气全涌到我脸上,“千万抓住杆子再睡着,千万。”
有一次我没拉紧,一个急刹车,头上撞个包。午休时,我冲进公司边上的发廊,剪了个齐刘海才敢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