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三岔口(第8/16页)
“西门子微软高通迈威,哪个不在裁员?一整个部门端掉都有的是啊,明天也许就轮到我呢。早一点出去,还有到别处当CEO的机会。”
“过一阵再挂出去吧,”在她的调门越升越高时劈头打断她,让我的感觉略微好了一点,“我想安静两天。”
“呃,也好。可以给你两周交接,再长一点都没问题,这段时间你上不上班都行,想度假现在也正好是淡季,马尔代……”
我一甩手,把她的“夫”字关在了身后的门里。
从熊猫馆往前走,有个笼子里关着一头巴西狼。整个动物园就这么一头,至少七八年前就关在这里了。我觉得这里是动物园的终点,来过这里我才可以回家。就连写在那块方牌子上的字,我也几乎能背出来。雄性,又名鬃狼,野外数量稀少,爹妈是巴西赠送的国礼,多年前就死了。它的出生创下了巴西狼在亚洲首次繁殖成功的记录。
巴西狼并不怎么像狼,个头和火红的毛色更像狐狸,还长着一双有点喜剧效果的大耳朵,后腿比前腿长。牌子上说它生性胆小温驯,以吃浆果为主,有个绰号叫“素狼”……等等,素狼?
我第一次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下意识转回头看它的眼睛,简直能看出一丝羞愤来。于是此后它所有的动作都好像有了新的意义。它在笼子里来回走,努力然而毫无野性地发出凄楚的嘶鸣。不管它有没有朝我看,我都觉得它在回避我的目光。我觉得,我把它看得无地自容。也许反过来也一样。我总是在想,有没有可能挑个月圆之夜,一直躲到闭园以后,听一听它的叫声会不会凶猛一点,变成狼人以后还是不是只吃素。如果我是武林高手,会缩骨术,我就钻进笼子,打开插销把它放出去。能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呢?它只吃素。
所有在假想中对这头狼的怜惜和羞辱都会引发一阵接一阵的兴奋与刺痛,交替从我皮肤上滑过。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样的感觉至少比麻木好得多。也许我来动物园,只是为了这个。在某个平行世界里,我和这头素狼没有语言障碍,我们可以相互嘲笑。隔着铁丝网,有时候我会分不清到底谁在笼子里面。
它曾经有过一头母狼,从鹿特丹运来,我见过一两回。前两年母狼死了,笼子又成了单人房。我看不出它是否悲伤。我不知道一头只吃素的狼怕不怕孤独,该怎样表达它的悲伤。
昨天我扒着笼子看了它一个小时,它懒懒地躺着晒太阳。明亮的光线下,它的脖子和背上清晰地呈现老态,秃了毛的地方只剩下一块块白斑。也许是我的嗅觉在退化,也许是动物园的卫生状况有改善,反正我觉得笼子里的尿骚味比前两年淡得多。
今天的味道甚至更淡。一路走过去,鼻腔里只有稀释到很淡的湿气味道。笼子的栅栏渐渐在视野里清晰,有人在端着橡皮管子往地上浇水。
五分钟好像有五个小时那么长。五分钟后,我被手机铃声拽回到现实中。
L
彩铃响了大半首歌,吴凯文才接起电话。可任凭我怎么寒暄,他只是愣在那里。我说我是Lilian啊,经理你还好吗,昨晚微信你是不方便多说吧,我懂我懂。他没反应。我说我就想告诉你,我说过的话都算,我知道这也弥补不了什么,可我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啊……我欠你一个说法。他还是不响。
我说不下去了。电话那头好像是一个很开阔的地方,显然是户外,但人不多。就像是事先录好的罐头效果,有鸟,有风,有远远传来的、低低的吼声。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我想过七八种可能,但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
“狼死了。昨天还在晒太阳,今天就死了。”
“什么狼?Kevin你怎么了?你在哪里?”
“他们洗得真干净啊。就跟从来没有这头狼一样。牌子都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