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呼叫转移(第15/25页)

——哦,也许。我置身于阳光与苦难之间。

你懒得再查。这一定又是那个法国作家的话。文化人就是喜欢用不着调的大词儿。真应该有人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苦难。

——过十分钟我要去忙。好久没见你,拍张照片给我看好不好?

——你真的要看?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你感觉到自己的好奇心像溢出杯子的水,这样很危险。

——真的。这天气,站在你们那片草坪上,脸对着阳光,拍出来一定很美。

你走出咖啡馆门廊,站到杂志社的铁门边上。至少有十分钟,手机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以至于,最后当她出现时,一恍神之间,你以为她是从手机里钻出来的。

你完全没有看到萧萧穿过哪扇门,沿着哪条路走来。草坪中心靠后有一丛蜡梅,黄花谢了一半。萧萧倚在树底下抬起一只胳膊,你想她手里一定握着手机。她的动作很舒展也很刻意,一个想象着自己将被看到的女人总是会这样刻意地舒展。站在能看见她的位置,阳光正好直射你的眼睛。你看不清细节,你只知道萧萧的身量比你想象的要小两号,那么瘦那么薄。阳光把她,以及她身边的一切都照得扁平。你无法想象在她薄得就像一片纸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活了六个礼拜。

于是你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你知道照片正在从窗口一张张跳出来。另一个萧萧活在手机里。她很会拍照,她让光和阴影扩张她那件被风掀起衣角的白色外套。蜡梅树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体上,阳光下的白在屏幕上成了阴影里的灰。只有手机上的萧萧,才是立体的。

戏剧学院门口果然贴着海报。海报上冯树的名字很显眼,正好叠印在剧照上那女人的高跟鞋上。照片应该是夜景,拍得模模糊糊,泛着黄,多半就是故意做成这种效果。艺术家有时候近视有时候远视,有时候简直就是瞎子。鞋子也不好看,旧,残,眼看着鞋跟就要断。

冯树的名字上方浮着两排小一号的字,一行中文一行英文。我盯着中文看,但也不怎么懂。

他们跟我说先乘欲望号,再换公墓号。

再往上,剧名是大空心字,立体的,就像咣当一下砸在海报纸上。我得在十米开外才能看清楚。

欲望号街车。

照片上没有街也没有车,只有女人的背影。卷头发,窄腰身。戏六点半就开场,我的生意开张一般要到九点半,正好接得上。当然这不是理由,无法解释今天我为什么特意换上最贵的外套,为什么先在校门口徘徊五分钟,然后走进去。

在这座城市里,我进过影院,但没看过话剧。我是说,省城高中里的文艺表演不能算。一样是学校,这个叫作戏剧学院的地方,才有资格演这种叫话剧的东西。校园不大,只要沿着门口的林荫道一直往前走到尽头,那栋显眼的灰蓝色的三层建筑就是中心剧场。我一进校门就认定了这一点。然而,经过操场边,看到一个女生把腿架在树上,我还是跑过去问路。

同学,我说,我要去看戏。我说同学两个字的时候,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语气里有没有足够的自信。是的,我看起来应该和这些大学生一样年轻。是的,我的高考成绩甚至比他们好得多,只不过,从小没有人教我练习怎么把腿架在树枝上,让筋骨变得更柔软。

女生灵活地转过上半身,瞄了一眼我手里的折叠滑板车。她的笑容在放下腿的一刹那就从鼻子发起,迅速向脸的各个方向展开。好吧,我想,除了筋骨,还有这样的笑容,都得训练有素才行。表情肌,我想起那个词儿,脸上禁不住抽搐了一下。

“直走,就那边。时间还早,来得及。”

“谢谢。你是表演系吧?你们是不是这么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