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呼叫转移(第14/25页)

公平这两个字,你是在来到这座城市以后才真正弄懂的。好多看起来说不通的事情,只是因为你没在心里搁上一把秤。城市越大人越杂,品种越是翻得出花样,你可以往秤上搁的东西就越多。冯树心里当然也有秤,他们管这种更精致的秤叫天平。在冯树的天平上,一头是萧萧的眼泪,另一头是那个从美国空降下来接管他的老婆。你猜,冯老师心里有点过不去的时候,就往萧萧这一头加了一份工作。然而,现在的问题是,萧萧不再只是萧萧,萧萧说她怀孕了,这块新加的砝码该怎么算?也许,你隐隐觉得,在摇摇摆摆暂时没法平衡的瞬间,你赚钱的机会就来了。

你低着头又在弄堂里转了一圈,走到弄堂口再折回来。这一带你熟得很,弄堂口出去右拐就有一家据说是老字号的点心店。那里的豆腐脑和小笼馒头好吃得让你完全可以忽略服务员的态度,你甚至学会了两句本地话,学会笑着接过他们摔在你桌上的滚烫的碗,夸一句真灵。按平时的节奏,你现在就该坐在那里,踏踏实实吃一顿早午饭。然而你没有走出去,因为在你的手机上,萧萧安静了一上午的窗口突然亮起来。

窗里亮着一排照片。你犹豫了一下,一转身走进杂志社旁边的一家小咖啡馆。你当然从来没在那里花过钱,可你以前在门廊里蹭过他们家的无线网络。今天还是很好用,刹那间所有的照片都像花朵一样在手机上舒展开。

诊断书。尿检报告。B超像。早孕。六周。病历上有个问号,大概是因为萧萧没有表态以后到底是去产科还是计划生育科。

——上班路上我去医院把报告都拿全了。其实昨天检查就做完了。你看看清楚,都在这里了。

——嗯,看清楚了。

——你说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该怎么办。冯树也不会比你更知道该怎么办。你决定拖一下。在一个更好的时机出现之前,你想,还是别贸然把冯老师吓跑。站在冯树的立场上,你也许应该说,这些检查里没有一项可以证明这孩子是他的。你心里开始组织句子,一边想一边盯着咖啡馆的旋转门。有个两三岁的小姑娘跟丢了前面的妈妈,在门里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发愣。你看到她垂下头,自来卷刘海遮住了眼睛。

你弯下腰,同时做了两件事:你双手半推半抱着把她送到门里面;你还做了一个决定——那种话,哪怕借着冯树的名义,你也问不出口。

——别慌,我在。你知道我没法答应你什么。

——你总得见见我。我总得去医院。如果没有你,你让我怎么进去?

——那么,如果我在,你能下定决心吗?

——我不知道。但你至少不能躲起来!

站在咖啡馆的门廊里,左转四十五度,你就能看见杂志社的正面。门口的草坪其实并不大,但镂空的铁门把视野里的浅绿色分割成一条一条的。你看不到草坪的边,就会以为它一直延伸到院子深处。你看到那只白猫走累了,躺在草坪上阳光最充足的地方打盹。

——我这两天实在太忙。再给我一点时间行吗?不会超过一个礼拜。

——是排戏吗?我看到学校门口的海报了。明天的试演我还想来看呢。

——千万别。

是的,千万别。如果让他们撞到一起,你的呼叫转移就玩不下去了。你在门廊里踱了一个来回。

——就只是试演嘛,你现在还是好好休息比较重要。

——也好。其实我挺怕看这戏的,虽然很熟。以前听你讲课的时候,有好几段台词我都能背。

——怕什么?

——我也不知道。太强烈了,也许。

——等事情都解决了,正式演出我给你最好的票。听话,乖。

——嗯,我乖。

——那开心点儿。你看外面阳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