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诉(第6/11页)

尽管我很真诚。真诚掩盖之下的是一个老年人的狡诈和奢望:我用它骗取了世俗的婚姻。这是一个事实,是我直到今天才发现的一个真实。我究竟做过了什么,你还一无所知。我不知自己在未来的一天有没有勇气告诉你:我是一个罪犯。

你那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表里一致的少女。有的人可能徒有一副少女的外表,却长了奸雄的心脏、泼妇的头脑,或者还有马车夫一样的筋脉和胆魄。也有的女人长出了狼眼、猪脑和狐狸心……少女和少女多么不同。我曾经接触过一个女人,她从少女时期就长出了一副吊眼,脸上有着光泽,头发乌黑闪亮。她也像其他少女一样,可以迷惑很多人;她能够爱上一个人,那也不全是她生活中的小窍门。她爱他。我说过,有人徒有少女的外表,却长了一副狐狸的心肠。她的双手像鹰爪,能够把人抓得鲜血淋漓;她的双脚像狼蹄,可以在荒山野坡里追踪猎物。不谈她了……因为我害怕。

在这个时候我要尽力安慰自己。我是一个聪明的老人。我只聪明,不邪恶,邪恶的年纪已经过去了。那是我在千方百计得到你的那些年月。那时候我是一个邪恶的老家伙。我多少次说过,我手里提的是一支虚荣的拐杖:当我想表达一些不愿直接说出的事情,就用那根拐杖狠狠捣地;我表示愤怒、表示激动、表示一种非如此不可的时候,就用它捣地。第一次我用拐杖捣着地板、在你面前表现出的那种急切的样子,至今还记得。那年春天——请注意,春天总是不祥的;在那样的天气里,万物萌发,鲜花烂漫,即所谓春色满园矣。满园春色之中,只应该有跳跳跃跃的女学生,不要有手提拐杖的老狂翁。可是在我这儿却翻了个儿,事情给弄颠倒了。你在那个春天里娴淑安静,小嘴红红的,规规矩矩,如刚刚绽开的玫瑰花瓣。请原谅我这蹩脚庸俗的比喻。我想起了你的嘴唇上那些润湿的、小小的皱褶。我现在老眼昏花,可是在当年却能看得清楚,眼镜都不用戴。我只是不经意地瞥一下,就看到了那一切。你那时一点也不知道一个老男人是多么善于掩饰自己的渴望和欲念。我的手翻弄书页颤颤抖抖,有学问的人两手往往会如此颤抖。你曾经说那也是一种美,成熟的美,谨慎的美,不可思议的朦胧美。你错了,那是一种慌乱的、难以掩饰的、被欲望折磨得失去了准头的一双手。你记得吗?这双翻动书页的手几个月之后就撩动起你的乌发。它在你的头发上摸来摸去,颤抖得更加厉害。他终于露出了那副可怜巴巴、急不可耐、痴心妄想的模样。春天,我们站在夜晚的田野上,风有些冷。所有的山风都是从西郊那个山坳里吹来的。你告诉我你很不喜欢那个山坳。是的,我也是。我的年纪毕竟大了,穿的衣服比你多。那个夜晚我除了拐杖之外,还带了一件毛呢短大衣。你却穿得那么单薄。噢,单薄的小姑娘,搂抱起来更为熨帖。你如果穿了棉衣,那就很不方便了。你记得吗?你给我亲手披上毛呢大衣。后来你把我的手抬起插进衣袖,像伺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穿上了毛呢大衣,又把衣襟扯开,于是拐杖倒地。你去拾拐杖,我说不用了,真够繁琐。我用衣襟将你包裹起来,把你紧紧裹在我的胸脯上。那时候我的体型就不太好,肉也不多,已经是一个全校公认的瘦削老人了。你的额头紧抵我的胸口,我的心跳你定然感到,你额头的温热我也感到了;连你细小的鼻息我也听到了。好姑娘,很好,全身的气息我都闻到了。很好的一个姑娘。那时候我故作镇静,表现得柔情而又斯文。就是那天晚上,我从你的身上真切地嗅到了丁香花的气味。就是这种气味,不是任何气味。丁香花,我要记住,即便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也将记住:你有丁香花的气味。最美好的日子来临了,我们之间平静下来是多么艰难,我们在一起度过了多少时光,这些时光一闪而过,快得要命。从那以后,当我一人独处时,真是度日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