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诉(第8/11页)
这个老人从很早的时候起就有一颗冰冷而崇高的灵魂,他走入的是另一个世界,而我们所追逐和投向的就是那样一种至境。由于他的缘故,才出现了这样一座大厦:它建筑在一片辽远的荒漠之上而不显得寂寞,也不会倒塌。是的,你走向它时等于是进入了一片大漠,而不是进入了一片海洋,像通常所说的“海上泛舟”。经过了这个可怕的孤寂和干渴之后,才有一生难忘的仰望。不错,我们的主人衰老得可怜,但更多的时候还令人嫉妒。嫉妒这个东西无孔不入,即便对这样一位老人也是一样。路吟嫉妒他那狭窄的单身宿舍;嫉妒他手持拐杖走路的姿势……有很长一个阶段路吟完全绝望了,绝望于爱情,也绝望于事业。事业和爱情都抛弃了他,他还有什么指望!在那些日子里,他觉得自己也在飞快地苍老。他明白自己惟一的骄傲、惟一的资本就是自己的青春年华。他有点害怕了,极想求助于一个人。求助于导师吗?这不可能。能够帮助他的只有淳于云嘉。在无比绝望之时,路吟尝试着把那种铭心刻骨的爱恋化为真正的友谊,哪怕是淡淡的友谊也好。他努力去做,很难。他那被内火烘烤得变了颜色的双眼和没有光泽的头发,使淳于云嘉越来越难以与之坦然相处。他发现就是这可恨的目光总是把一切都破坏掉,使对方处于一种拘谨的、小心翼翼的情状之下。淳于云嘉对他曾经那么热情,关怀备至,噓寒问暖,周到得无可挑剔。可是这一切现在看来只缺少一种坦然。“我多么让人同情,我多么可怜!”他这样长叹。导师说:“路吟,你这个年纪里应该加强一下体育活动,喜欢踢足球吗?年轻时我就踢过,腿都踢伤了。”路吟怀疑地看看这个短小的身材。可是后来他发现这个小老头的臀部肌肉十分发达,两腿和别人也不一样。
路吟不会踢足球,他试着去打篮球。有一段他是那么努力和投入。他想参加系篮球队,起码做一个主力队员。他按时参加训练,而且用甜言蜜语买通了领队。经过一周的试用,最后才勉强没有被淘汰。他成了正式队员。有时他上课也穿着系篮球队队服,上面印了两个红色的大字。他想用这种打扮遮去内心的凄苦。他和淳于云嘉一起去看外系的比赛、看电影、去阅览室。他真想找机会为她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呢?她什么也不需要。有一段他真的相信他们之间有了一种友谊。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来维护这种友谊,惧怕这种友谊稍稍变质。这时候他的非分之想已经消失净尽了,因为他开始从绝望中走出来。他不再滋生那么多奇怪的念头:希望这个小老头在一天晚上突然不再起来,或者得了一种奇怪的毛病死掉——当然那种疾患最好使人毫无痛苦——他将和淳于云嘉一块儿泣哭,而且流出的全是真诚的眼泪。他会感激老人的死亡,这巨大的感激才使人涕泪滂沱。
这当然只是想象,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不会发生。他看得出,这位老人在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的躯体,稍有一点寒气就给自己加一点衣服。而且这人也开始注意自己的饮食了。路吟经常看到他的小厨房里有一些新鲜的蔬菜和一些高蛋白食物。老人特别喜欢吃豆荚,每年初秋毛豆下来时他都买个不停。同时路吟也注意到:他越来越注重自己的打扮了,有一段甚至系上了领带。他怎么也不知道老人从哪里搞来一条紫红色领带,而且一眼就看出它是真丝的。这条领带大概在整个校园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他觉得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不,比预料的更为可怕地发展着。这之前他曾经幻想过,想这个老人会更加知趣些。理由是老人既然一生与书为伴,那么只有书籍才会使他获得无比美妙的享受;它们对他而言有生命、有体温,是何等精美的生命的食物——老人完全应该主动地放弃这次荒唐的、迟来的、世俗的爱情。有时路吟也真的从他的目光中领略到一点过来人的艾怨和平淡。那是一种成熟的寂寞和登上山巅之后举目四望的安然神态。他知道,自己的导师就此死去也不会再抱怨什么了。此人已经成了他们这一类中最出色的人物。他早已从一般的竞争、嫉妒和倾轧颠覆的海洋里驾着自己的小船驶出来了。更多的人对于他只是一种无可奈何、惆怅或自然而然的景仰。尽管这种景仰大多是不动声色的。“那个人哪,噢,那个人了不起呢。”提起曲来许多人只是这么简单的、淡淡的一句,是没有温度的赞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