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2/4页)

无论何时,每当佩尔杜看见一本书,他不会只看到其中的故事情节、封底标价或将之视为灵魂万用药;他从书纸的羽翼中看见自由。

早上他从安可、爱达和科琳娜那里借了一辆自行车,沿着蜿蜒、空旷而狭窄的小路骑到最近的村庄,沿途经过田野、围场和牧场。

在教堂广场上的面包房里,面包师的女儿正把法棍面包和牛角面包从烤炉里拿出来,她兴高采烈,双颊红润。

她看起来相当自得其乐:在一间小小的面包房中,看着夏天来来往往的乘船人,以及四季往来的农夫、酿酒师、商人、屠夫,还有从勃艮第、阿登高地、香槟区来这里逃离都市生活的人。这里不时组织磨坊舞会、丰收节、厨艺大赛以及当地历史学社的活动。这一带遍布棚屋和马厩改建的房子,对于住在其中的艺术家来说,是个洗涤衣物的地方——这就是在满天繁星和夏日红月之下的宁静乡村生活。

这样的生活能够带给人充实的满足吗?

佩尔杜长叹一口气,走进了这家老式面包房。他别无选择,只能给出惯用的提议。

“早上好,小姐[1]。抱歉问一下,你喜欢读书吗?”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她“卖给”他一份报纸、一些邮票和几张圣玛梅斯码头的明信片,还有一些法棍面包和牛角面包,代价是一本书——《迷人的四月》[2],讲的是四位英国女子逃离故国,最终抵达一处意大利乐土的故事。

“这刚好够本。”她天真地向他保证。然后她打开书,把它举到鼻尖,深深地嗅着书页。放下书时,她脸上闪耀着满足的光芒。

“我觉得它闻起来像可丽饼,”她把书放进围裙兜里,“我爸爸说读书会让人放肆。”她歉意地微笑。

让在教堂的喷泉旁坐下,大口吃下一只温暖的牛角面包,它散发着腾腾热气,柔软金黄的面包芯如此香气袭人。他慢慢吃着,看着村庄苏醒。

读书让人放肆。哦,是的,不知名的父亲,的确是这样。

佩尔杜给凯瑟琳写了张用词谨慎的明信片。他完全明白,罗莎丽特夫人会偷看信件,于是转而决定把它写给所有人。

亲爱的凯瑟琳,亲爱的罗莎丽特夫人(又换新发型了吗?太棒了!咖啡色的?),我尊敬的博美夫人和27号楼的所有住户: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下单买书请去伏尔泰书店。我并非遗弃或遗忘了你们,但是有一些还未写完的章节,我必须先行阅读……把它们读完。我将远行,去驯服我旧日的梦魇。

J.P[3]

是否写得太空泛,不够炫目?

他的思绪翻涌,越过田野河流回到巴黎,回到凯瑟琳的笑声和她愉悦的呻吟声中。情感洪流席卷而来,他努力想确认自己汹涌渴望的源头——渴望被触碰,渴望身体接触,渴望一条床单下的赤裸和温暖;渴望友谊,渴望一个家,一个他可以停留、得到满足的地方。这些渴望源自曼侬吗?或是凯瑟琳?她们两人在他的思绪中交织,他为此感到羞愧。但是,和凯瑟琳相处给了他这么大的帮助,他是否应该克制自己?这是错的吗?

从前我希望自己不再需要任何人。我真是个懦夫。

佩尔杜骑车回去,兀鹰和云雀在空中翱翔,盘旋在麦田的清风之上。风穿过他的衬衫。

他觉得他回到书舫上时会是个全新的男人,和一小时前出发的那个人迥然不同。

他在爱达的自行车车把上挂了个袋子,里面有热烘烘的牛角面包,一束刚刚摘下的红色罂粟花,还有三本《夜晚》——马克斯昨晚睡觉前在书上签了名,并写下了一长段赠言。

然后他回到书舫的厨房里煮了咖啡,喂了猫,检查了书店的空气湿度(令人满意)还有船的油量(快用光了),然后解开绳索让“露露”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