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2/4页)
毫无觉察地,我发现自己老了。光阴纵逝。那些该死的逝去年华。我害怕自己做了什么蠢事,曼侬。
我在一夜之间变得如此苍老,我想你。
我想我自己。
我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佩尔杜慢悠悠地向前走,他在里昂娜酒窖的橱窗前驻足。那玻璃窗上映出的人影是他吗?一个高个男人,衣着保守,衣服下面是长久未被触碰的生锈的身体;弓着背,仿佛希望不被人看见。
佩尔杜看见里昂娜从铺子后面走上前来,把为他父亲准备的酒袋交给他。他每周六都会把这些东西给父亲送去。他回想起自己无数次经过这里,拒绝走进去小酌一杯,和她或是她的某一位客人聊聊天——和友好的、正常的人们聊聊。在过去的21年间,又有多少次,他选择匆匆路过,而不是停下来,找寻朋友,接近女人?
半小时后,佩尔杜到了拉维莱特船坞,站在乌尔克酒吧的一张桌子前,尽管酒吧还未正式开门。玩滚球的人把他们的水瓶、芝士火腿法棍面包都寄存在这里。一个矮小敦实的老头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你这么早来这儿干吗?是不是伯尼尔夫人出什么事了?告诉我,是不是丽拉——”
“不是,妈妈很好。她正在对一群德国人发号施令,他们想跟一位货真价实的巴黎知识分子学习对话。不用担心她。”
父与子陷入了沉默,陷入了同样的回忆之中:当佩尔杜还是个学童时,丽拉贝儿·伯尼尔常常在早餐时为他讲解德语虚拟时态那种疏离的优雅,相较之下,法语的虚拟时态本质上是情感充沛的。她说话时食指举起,金色的指甲油让她的语句格外有力。
“虚拟语气是心在说话。”
丽拉贝儿·伯尼尔。现在他父亲提到她时用的是她未出嫁时的娘家姓氏,从前他称呼她为恶作剧夫人,然后是佩尔杜夫人。
“她这次要你带什么话?”华金·佩尔杜问他儿子。
“她说你应该去看泌尿科医生。”
“告诉她我会去,她不用每6个月就提醒我一次。”
他们21岁就结婚了,为了惹恼双方父母。她,是一位哲学家和一位经济学家的孩子,是个知识分子,遇到了一个钢铁工人——这粗俗下流,令人厌恶。他,出身工人阶层,父亲是警察,母亲是虔诚的工厂裁缝,他和一个上流社会的女孩在一起了——一个阶级叛徒。
“还有呢?”华金问,他把佩尔杜放在他面前的袋子打开,拿出一瓶麝香葡萄酒。
“她需要一辆新的二手车,想让你帮她找找,但别像上次那样找辆颜色奇怪的。”
“奇怪?那是白色,你母亲这人真是。我问你——”
“那你会帮她找吗?”
“当然。汽车销售员是不是又不肯跟她说话了?”
“不肯。他总想找她丈夫说话,这快把她逼疯了。”
“我知道,阿让[2]。可可是我的好朋友,他是我们三人滚球队的一员——他抛球抛得很好。”
华金咧嘴一笑。
“妈妈问你那可爱的新女友会做饭吗,或者你7月14号要去她那里吃饭?”
“你可以告诉你妈,我那个‘可爱的新女友’厨艺一流,但我们碰面时想的是别的事情。”
“爸爸,我觉得你最好自己跟妈妈说。”
“我可以在7月14号当面和伯尼尔夫人说。她真的很会做菜,既有舌头又有脑子。”
华金大笑起来,几乎快把嘴笑裂了。
佩尔杜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之后让·佩尔杜每周六都会带着麝香葡萄酒和母亲各种各样的问题去看他父亲。到了周日他会去看母亲,把她前夫的回答转达给她,顺便汇报他父亲的健康状况和感情近况,只挑该说的说。
“我亲爱的儿子,如果你是个女人,又结了婚,就会变成一个督察,再也回不去了。你不得不留意每样事情——你丈夫在做什么、他怎么样。有了孩子以后,还要密切关注他们。你就是看门狗、仆人、外交官,三者合一。离婚这样鸡毛蒜皮的事情不会终止这一切。哦,不会的——爱情来了又去,但是关爱一直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