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塔克特的亚瑟·戈登·皮姆的叙述(第32/70页)
直到船离我们还剩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我们才看见甲板上有几个人。三个人,从他们的衣着来看,应该是荷兰人。其中两个靠在舱近旁的旧帆上,第三个人倾倚在斜桅附近的右舷船上,像是在好奇地朝我们张望着。这人健壮高大,皮肤黝黑。他向我们点着头,那模样虽然有点古怪倒也十分快活,还不停地笑着,露出了一排亮闪闪的白齿,这模样似乎在给我们打气,让我们不要着急。帆船又近了些,我们看见他戴着的那顶红法兰绒帽子掉到海里去了,可他根本没管它,还是继续向我们笑着,点着头,做着手势。我详细地讲述这些情况,而且别忘了,我们亲眼目睹的事情是怎样我就是怎样叙述的。
那帆船慢慢靠近了,而且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我们的心——这件事我无法平静地说下去——剧烈地跳着,看着近在眼前的船,想到即将完全地、出乎意料地、光荣地获救,我们拼尽全力呼喊着,感谢上帝。突然间,就在这时候,隔着海面从那条奇怪的船(这时已就近在咫尺了)上飘来一阵气味,一阵恶臭,一阵全世界都找不到合适的词去描述构想的恶臭,像从地狱里冒出的气味——让人透不过气——无法忍受,无法想象。我大口喘着气,回身看看同伴,他们的脸色比大理石还要苍白。但是我们没时间怀疑猜测——船离我们不到五十英尺了,似乎要靠上我们的艉突,这样我们不必放下小艇就能爬到那条船上去了。我们都冲向船尾,可突然间,那条船猛地一侧,偏离了刚才的航道有五六度之多,当它在离我们船尾约二十英尺处经过时,我们完全看清了它甲板上的情况。我怎么能忘记那可怕的景象?在从艉突到前部厨房之间的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五到三十具尸体,其中有几具女的,尸体已经腐烂,景况极为可怕揪心。我们明白了,这条惨遭厄运的船上已没有一个活着的生灵!可是我们依然禁不住还在向那些死人求救!没错,我们痛苦地长时间高声喊着求着,求这些一言不发令人作呕的躯体停船,求他们别扔下我们使我们变成他们的模样,求他们把我们接过去和他们做伴!我们在恐惧和绝望中狂喊着——因极度的失望而痛苦得完全疯狂了。
我们刚发出第一阵可怕的呼喊,就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声音是从那条船的船斜帆处传来的,很像是人尖叫发出的声音,听觉最敏锐的人也会感到吃惊而信以为真。此时,那船又是一次侧倾,使我们短暂地看见了帆船前楼部分,看清了声音的来源。我们看见那壮汉还是倚靠在舷墙上,头依然在一摆一摆的,但他的脸转了过去,所以我们看不到了。他双臂张开扶在栏杆上,手掌垂在栏杆外面,双膝上捆着一根粗大的绳索,绳子绷得很紧,一端绑在斜桅底部,另一头拴在一个锚架上。他背上的那部分衬衫被撕开了,露出了背,上面蹲着一只巨大的海鸥,尖嘴利爪全埋在了那尸体里面,羽毛上沾满血迹,正忙着撕咬那可怕的肉体。这时,帆船又转了点过来,离我们视线更近了,那大鸟似乎艰难地把血红的脑袋抽了出来,惊讶地看看我们,懒洋洋地从它正在饕餮的尸体上飞起来,直接飞到我们甲板上方,嘴里叼着带血块的肝脏般的东西,盘旋着,最后把这块恐怖的东西啪的一声正丢到了帕克脚下。愿上帝原谅我,但这时候,我心里第一次闪过一个念头,一个我不愿说出来的念头,只觉得自己朝那块血迹斑斑的东西走了一步。我一抬头,与奥古斯特的眼神对上了,发现他眼睛里有一种激烈而热切的神情,这立刻使我清醒过来,向前一跃,颤抖着把这块恐怖的东西扔进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