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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德拉夫小姐!”

她稍一点头,旁人几乎看不出那是在点头。她犹豫不前,似乎一有可能便要掉头。但是此时她意识到,他站在一边是在为她让路,于是便急匆匆地想从他身边走过去,结果在泥泞小径的急转弯处摔了一跤。他连跑带跳冲上前去把她扶起来。此时她完全像一只野兽,没有力气朝他看,全身直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十分轻柔地用手扶着她的肘,鼓励她走到上面那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去。她穿的还是那件黑上衣,还是那件白领的靛蓝色连衣裙。但是她的皮肤显得很有活力,泛出红润的健美光彩,与她略带野性的羞涩外表十分相称。这也许是因为她刚跌了一跤,也许是因为他扶着她的手臂,也许是因为天气比较冷,我也说不清楚。风一吹,她的头发有些散乱。看上去倒有点像来果园里偷摘苹果被人抓住的男孩子——明知不对,但是心里又不服气。她突然看了查尔斯一眼,深褐色的眼睛几乎有些外突,眼白十分清澈,这一眼有点向上的斜睨既显出有点胆怯,又有些令人生畏,他吓得连忙放下她的手臂。

“我真替你担心,伍德拉夫小姐,要是有一天你在这样一个地方扭伤了脚踝怎么办。”

“没有关系。”

“那问题就大了,我亲爱的小姐。从你上星期对我提出的要求看,我想你是不想让波尔坦尼太太知道你到这里来过。老天爷不让我问你原因。但是我必须指出,如果你真有个三长两短不能走动了,莱姆镇能带人来救你的就只有我了,你说是吧?”

“她会知道的。她能猜得出来。”

“她知道你到这里——这个地方吗?”

她望着草地,似乎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了,只求他离开。但是查尔斯从侧面仔细端详她的脸,她脸上有某种东西促使他下决心不离开。此时他意识到,是她的那双眼睛,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排除。从她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她的智慧和独立精神,对一切怜悯的沉默拒斥、保持自己本色的决心。当时流行清秀、纤巧的柳眉,但是萨拉的眼睛透出坚强,至少是颜色特别深,和她的头发差不多,这就使它们显出坚强来,有时还能使她看上去有点像假小子。我并不是说她有一张爱德华时代人们普遍欣赏的带男子气概的大下巴的潇洒的脸——吉布森少女④式的美。她的脸形很漂亮,是道地的女性面孔。她眼睛里受压抑的激情和嘴唇上受压抑的性感很相称。她的嘴宽,这又和当时的潮流不一致,当时的流行趣味是近乎无唇的小口或者弓形唇的孩子般的嘴。查尔斯和多数同时代人一样,仍然受到拉瓦特尔的《论相面术》的一些影响。他注意到了她那张嘴,知道它这会儿是不自然地紧闭着。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刚才迅速地向他投去的一瞥,肯定在他心中引起了反响,但不是英国式的反响。他把这种脸与外国女人联系在一起——坦率地说(我这么说要比查尔斯本人坦率得多)是与外国的床联系在一起。这标志着他对萨拉的认识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他意识到,她比人们所能看到的更聪明,更有独立精神。这时他开始猜测她的那些比较隐秘的品质。

当时的多数英国男子对萨拉的真实本质所产生的直觉是厌恶,查尔斯也的确感到有些厌恶,起码是有些吃惊。他和他的同时代人抱有同样的成见,对任何形式的肉欲都存有疑心。然而,他们根据超我发出的指令而产生出来的可怕方程式之一,认为萨拉多少应为自己生下来就是那副面相承担责任,查尔斯却并不这样认为。这一点应该归功于他的科学爱好。达尔文主义,正如它的反对派中某些思想较敏锐者所指出的,不仅破坏了《圣经》对人类起源的解释,而且还为比这严重得多的理论打开了闸门。达尔文主义最深刻的蕴涵在决定论和行为主义这两个方面,也就是说,它所提倡的哲学把道德降低为虚伪,把责任变为飓风中的草屋。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查尔斯完全免去了萨拉的一切罪责,但是他的思想中欲对她进行指责的倾向性比她所想象的要小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