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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读的是一本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畅销书:尊敬的卡罗琳·诺顿夫人写的《加拉耶夫人》。《爱丁堡评论》居然声称:“这首诗描绘痛苦、忧伤、爱情、责任、虔诚和死亡,它纯洁、柔情、动人。”——维多利亚时代中期你能想到的主要形容词和名词全都用上了(我还得补充一句,这些美妙的辞藻,我是想不出来的)。你也许会认为诺顿夫人不过是当时一位平庸无奇的诗人。你很快就会看到,她的诗确实很乏味,但她这个人吸引了人们很大的兴趣。首先,她是谢立丹的孙女。当时曾有传言,说她是墨尔本②的情妇,她的丈夫对此传言深信不疑,并正式控告这位伟大的政治家犯有通奸罪,但官司没能打赢;她还是一位热心的男女平等主义者。要是在今天,我们会称她为自由主义者。
诗歌的标题人物是法国一位逍遥贵族的快活夫人。她有一次外出狩猎,意外受伤致残,从此把自己忧郁的余生奉献给慈善事业。她做的善事比科顿太太的更有意义,因为她创办了一所医院。虽然诗中的故事背景设定在十七世纪,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其实是在为弗洛伦斯·南丁格尔唱颂歌。正因为如此,这首诗在当时那个十年才能深深打动那么多女性的心弦。我们作为后人,每想起伟大的改革家,总认为他们是战胜了巨大反对势力和冷漠态度的英雄。现实生活中的南丁格尔的确与反对势力和冷漠态度作过斗争,但是正如我在其他地方曾指出过,同情之中也可以含有几乎同样有害的成分。欧内斯蒂娜读这一首诗已远非第一回了,有些部分已能倒背如流。她每次读这首诗(此时她再次公开朗读,是因为适逢大斋节),都能感受到一种感情的升华,灵魂的净化,感到自己变得更好一些。但是我在这里必须补充一个事实:她一生从未到过医院,从未护理过一个来自乡下的病人。当然,她的父母是不会允许她这样做的,但是她自己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做这样的事情。
你也许会说,当时的妇女不得越雷池半步。但是请你记住这个夜晚的日期:一八六七年四月六日。仅一个星期之前,英国议会就选举法修正法案进行的一次初期辩论中,约翰·斯图亚特·穆勒曾抓住一次机会提出,该是赋予妇女平等选举权的时候了。对他的勇敢尝试(该动议以196票反对73票赞成宣告失败,老奸巨猾的迪斯累里投了弃权票),一般的男人都采取一笑置之的态度,《笨拙》周刊③则粗野地进行嘲笑(有一幅开玩笑性质的漫画,画的是一群绅士把一名内阁女部长团团围住,不断发出怪叫),多数受过教育的可悲女性则以皱眉表示不赞同,她们认为,妇女发挥作用的最佳场所在家里。但是,一八六七年三月三十日仍然是我们可以认定的英国妇女解放的开端。当查尔斯把前一周的《笨拙周报》拿给欧内斯蒂娜看时,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因此她不应完全免于受谴责。
我们开头说的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家庭如何度过夜晚,现在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请听。查尔斯的双眼有些混浊,与他的严肃表情正好相配。他注视着欧内斯蒂娜一本正经的脸。
“我还要继续念下去吗?”
“你读得十分优美。”
她轻轻地清了一下嗓子,又把书拿了起来。狩猎事故刚发生过,加拉耶勋爵正在护理倒地的夫人。
他把她的金发往两边分开,
他孤立无援,颤巍巍地把她抱起来,
他惊恐的目光望着她的脸,
她死了——他最心爱的人——她已上天!
欧内斯蒂娜很严肃地看了查尔斯一眼。他双目闭着,似乎是在想象当时的悲惨场面。他严肃地点点头,他全神贯注地在听着。
欧内斯蒂娜继续往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