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运 1.关于十一月(第4/7页)

他喜欢我。我有点不敢相信。

说真的,我开心极了。

不过没用。现在根本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而且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去意大利了。

我来到室外,天空一片湛蓝,小卖部那儿聚集了病因各异的患者和前来探望的人们。

不知为什么,这里看不见愁眉苦脸的人。即使看起来病得相当重的人也是笑眯眯的。向阳的地方暖洋洋的,店里摆放着各种美味的饮料,所有的人都显得很幸福。我想,医院对虚弱的人而言,是个非常温暖的空间。

不一会儿,境哥向这边走过来了。

他看起来像干什么的呢?不像黑社会分子,也不像上班族。自己开公司的?也不像。对了,像漫画家!或者是整骨医生。我正胡思乱想着,他已经走到我身旁了。

“喝点茶再回去吧。”他提议。

“我想喝浓咖啡。”我说。

“隔壁镇上有一家不错。”

“我们步行去吧。”

我们走着。我忽然陷入一种错觉:从好几年前起我们就一直这样走着。而实际上,我们俩今天才第一次单独相处。如果不是姐姐病成这样,我们可能都不会认识。我和这样一个他一起从医院出来,一路走着,感觉像做梦一样。你永远不知道人生路上下一步将会发生什么事。我的眼睛哭肿了,看不太清周围的东西。像这样短时间里心无杂念地痛快大哭,也许有生以来是第一回。

天空很高,有种特殊的透明感,树木的绿色已经逐渐褪去。

风中飘荡着枯叶甜甜的气味。

“接下来天就越来越冷了。”我说。

“是啊,这个季节的美景,怎么看也不觉得厌倦。”境哥说。

我心想:哼,总有你看厌的一天。

“境哥,你弟弟这样做,你怎么看?”我问他。

“这符合他一贯胆小的性格。我真是服了他,性格从来就没变过。我也为他担心,不知道这个跑回老家的未来牙科医生前途如何,好在他性格温和,手也够灵巧,加上身体健康,应该没有问题。就他那副孬样,要是去学外科我肯定反对。”境哥说。

我看到境哥的对面有一树漂亮的枯枝,才九月,树木已经把它如骨的清癯枝条伸向天空了。一看见境哥的眼睛,我心里就踏实了。他的目光深沉明亮,仿佛不管我做什么他都能包容。

“嗯,我也觉得他好像比较懦弱。”

“没错,他个性不够油滑,所以选择了逃避。我估摸他现在正茶饭不思,以泪洗面呐。过不了多久,等他内心平静下来,小邦走的时候他肯定会来的。”他说,“他现在不来看小邦,同意解除婚约,我都能理解,我不觉得有多恶劣。”

“我也是,我想姐姐也不会介意。”

“每个人对不幸的接受方式都不一样。”他说。

“你说的对,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我也在为自己的将来做准备。人的做法都没有大的区别,无论是我还是你弟弟。不过—我希望姐姐的葬礼他能来。”我说。

“会来吧。照他那一板一眼的性格。”

“如果姐姐的病不影响结婚的话,他是否会选择不逃避呢?”

“虽然你这个假定是不可能的,但我想他不会逃避。现在的情况和你的假定有本质的不同。在小邦等待死亡来临这段奇妙的时间空白里,大家只是在这个奇妙的空间里做着各自的决断,而事实上,小邦正从容地在和这个世界道别呢。”他说。

我能明白。自从我开始办理去意大利的手续,重新翻开积满灰尘的意大利语会话教材用功以来,停滞的时间又开始流动,我的感情也复苏了。

令人悲哀的不是死亡,而是现在这气氛。

是那沉重的打击。

那创伤依然留在我脑芯,凝结成硬硬的一块化不掉。即便自以为已经够坚强,但一想起姐姐的样子,信心又立即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