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运 1.关于十一月(第2/7页)
每当回想起姐姐说话时的样子,我始终觉得她像被一层隔膜包裹着。以前姐姐的声音又高又细,能说会道。小时候我们经常把被褥拖到对方房间,一直聊到天亮。我们俩有个可爱的约定:长大之后,我们中间一定要有个人住在有天窗的房间里,让两人可以一边聊天一边看星星。想象中的天窗玻璃闪烁着黝黑的光芒,星星像钻石一样闪闪发亮,空气清澈而澄净。我们两姐妹一直不停地聊着,早晨永远不会来临。
姐姐总给人可爱的感觉,有点像童话中的人物。她对恋爱很疯狂,和我正好相反。青春期的她经常会钻牛角尖,想做“把男友名字的首字母文在身上”之类的傻事。
我说:“算了吧,这样的话,你以后啊,就不能和名字是其他字母打头的男孩交往啦,选择的余地限定得太窄,不是吗?”
“你胡说些什么?!”
“姐姐,你现在要是把中泽[1]哥哥的‘N’文上去,以后不和名字里有‘N’的人拍拖就没法自圆其说啦。那可怎么办?如果恰巧碰到有‘N’的还好,如果喜欢上和‘N’扯不上关系的呢?浑身长嘴也说不清呀。”
“你怎么有这种念头?我想好了!我不再跟其他人拍拖,就和第一次拍拖的人结婚。这多美妙啊……我有信心。”
“绝对不可能,你可别做傻事哦。”
我们热衷于在深更半夜,你一句我一句地谈些无聊的事。在那个年代,即使没有天窗,凭借想象力也能感受到满天星辰。
每当想起姐姐时都感到有隔膜,最初只要一哭,隔膜就被热泪冲刷得无影无踪。而现在我已经没有泪水。我的全部身心都在努力接受这个现实,但那层隔膜却像姐姐的面影般围绕着我。
“我妈呢?”我问境哥。
我从家里搬了出去,一个人在外面住。我在读研究生,研究意大利文学。姐姐病倒时,我想如果她变成植物人,金钱上就不能指望父母支持,加上想排遣低沉的心情,前段时间突然开始打很多份工。我每天到医院陪护,通宵打工招徕客人,还去大学听课,见缝插针地睡一会儿,几乎不吃东西—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根据我的经验,只要我一改变生活模式,就能赚到足以让人兴奋的钱。看来甚至连我留学的费用差不多都能靠自己攒够了。
因此,我虽然来医院,却不常回家。尽管每天都通电话,在医院也每天见面,我还是无法想象母亲的痛苦有多深。现在母亲似乎也快挺不住了。每次我来医院,母亲都在病房,或翻看杂志,或给姐姐擦拭变瘦的身体,活动她的身体不让她长褥疮,有时则和护士融洽地聊天。母亲看似很平静,但每当走近她身旁,我都能感觉到她的内心正在刮着风暴。
“你妈说她感冒了。”境哥告诉我。
我称呼他哥,而且和他说话不费劲,所以我们聊起来就像朋友一样。不过,他已经年过四十了。
他的工作也很古怪。他是太极拳的一个特殊流派的老师,开了一个班,教授太极拳的理论和动作。我还从来没碰到过干这么古怪职业的人。不过他出过书,也确实有学生跟他学,据说还有人专程从国外来拜师。我最近才明白,人居然也能靠这个安身立命。
我喜欢他,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留着怪异的长发,炯炯的目光也很古怪;他教的东西深奥难懂,举止反应常常出人意料—这些都足以让他被称作奇人怪人。
我的初恋对象是当着大家的面吞蝌蚪的小彻哥哥,可见打小我对奇人怪人就没什么免疫力,因此境哥的怪诞足以让我神魂颠倒。也许是这个原因,姐姐一直没有介绍我和境哥认识。她这样做是凭着女性敏锐的直觉,而且她对我的性格也了如指掌。境哥太过于与众不同,所以姐姐很不放心吧。第一次见到境哥,是在姐姐变成现在这样子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