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第4/5页)

“她真的非常喜欢萨迪。”她说。我知道这时该轮到我说些什么了,但我还没开口,那个坐在那儿的女人就发出一声号哭。她没有看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有某只动物在咬她或者啃她一样。她用力拍打、甩动自己的胳膊,仿佛要赶走什么,却赶不走。她看着妈妈,仿佛妈妈应该为此做些什么。

那个年纪大的男人让她别哭了。

“她太伤心了,”那个带我们过来的女人说,“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把身体弯得更低,说:“好了,好了。你会吓坏这个小女孩的。”

“会吓坏小女孩。”年纪大的男人附和道。

他说完后,那个女人没再发出声音,开始轻抚被挠破的胳膊,仿佛不知道刚刚胳膊怎么了。

妈妈说:“可怜的人。”

“而且是唯一的孩子。”那个引导我们的女人说。她对我说:“别担心。”

我确实担心,但不是担心她喊叫。

我知道萨迪就在某个地方,而我不想看见她。妈妈并没有真的说我必须去看她,但她也没有说我不必去看她。

萨迪在从“皇家T”舞厅走回家的路上被撞死了。一辆车就在舞厅停车场和小镇人行道之间的那一小段沙砾路上撞了她。她可能正像往常一样匆匆赶路,一定以为开车的人能看见她,或者以为她和汽车有同样的路权,也许她身后的那辆车突然转弯,或者也许她并不在她以为自己在的地方。她是从背后被撞倒的。撞她的那辆车正试图避开它后面的那辆车,而后面那辆车正准备在第一个转弯处拐上镇上的街道。舞厅里有人喝了些酒,虽然你在那里买不到酒。跳舞结束后那里总是有人长按喇叭,大喊大叫,并且把车开得飞快。而匆匆走路的萨迪甚至没有打手电筒,她表现得仿佛每个人都应该给她让路。

“一个女孩子,没有男朋友,步行去跳舞。”那个仍在和妈妈友好交谈的女人说。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妈妈低声咕哝了几句真令人惋惜之类的话。

那是自找麻烦,那个友好的女人用更低的声音说。

我在家里听到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妈妈希望某件事能够做成,那件事可能同萨迪和撞她的那辆车有关,但爸爸说别管。镇上的事和我们无关,他说。我甚至没有试图弄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因为我正在努力地不去想萨迪,更不去想她已经死了。当我意识到我们要去萨迪家的时候,我特别希望不要去,但除了表现得特别无礼,我找不到其他什么逃避不去的办法。

那个女人突然大哭一阵之后,我以为我们会转身回家。我绝不会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我其实特别害怕死人。

就在我想着有可能回家的时候,我听见妈妈和那个似乎在与其密谋的女人说到那件最糟糕的事。

去看萨迪。

是的,妈妈在说。当然,我们一定要看看萨迪。

死了的萨迪。

我一直低垂着眼睛,基本上只看见那两个比我高不了多少的男孩和坐着的老人。但是现在妈妈正牵着我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走。

房间里一直放着一口棺材,但我之前以为它是别的什么东西。由于缺乏经验,我不太清楚这个东西是什么样的。我们正在走近的这个东西,也许是放花的架子,或者是盖着琴盖的钢琴。

也许围在四周的人在某种程度上掩盖了它真正的大小、形状和用途。但是现在这些人正在有礼貌地让开,妈妈重新用非常平静的语气开始说话。

“来吧。”她对我说。她的温柔在我听来颇为得意,令人讨厌。

她弯下腰直视着我的脸,我确信这是为了阻止我做我刚刚想到要做的事情——紧紧闭上眼睛。然后她移开目光,但仍然紧紧抓着我的手。她刚移开目光我就垂下了眼睑,但没有完全闭上,以免自己绊倒,或者有人把我推到我不想去的地方。我只模模糊糊地看见僵硬的花和打磨过的木头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