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第2/5页)

爸爸也午睡。也许用《星期六晚报》盖着脸在门廊上躺十五分钟,然后回到牲口棚去。

萨迪在炉子上烧水洗碗,我在旁边帮忙,百叶窗拉了下来,把热浪挡在外面。做完这些之后,她拖地,而我把地擦干,用我发明的方法——踩着抹布像溜冰一样在地上滑过来滑过去。然后我们回收早餐后放上去的一卷卷黄色的粘蝇纸,纸上已经粘满死了的或者嗡嗡叫、快要死掉的黑苍蝇,再换上新的粘蝇纸,晚餐时分纸上又会粘满新的死苍蝇。在做这些的时候,萨迪一直在跟我讲她的生活。

那时我不能很轻易地判断年龄。人们不是小孩就是大人,而我认为她是个大人。也许她十六岁,十八岁或者二十岁。无论她多大,她不止一次宣布她不急于结婚。

她每个周末都去跳舞,一个人去。自己去,也为自己而去,她说。

她告诉我舞厅的事。镇上有一家舞厅,偏离主街,冬天那里是溜冰场。跳一支舞要一毛钱,你付了钱,然后到台子上去跳,周围会有一群人傻乎乎地看着,她才不在乎呢。她总是喜欢自己付钱,不愿意欠人情。但有时候某个小伙子会先来请她。他问她想不想跳舞,而她首先说的是,你会吗?你会跳舞吗?她不客气地问。然后他会神情古怪地看着她说会,意思是否则他为什么到这儿来呢?但结果往往是他所说的跳舞就是拖着两只脚走来走去,用汗湿的肉乎乎的大手紧紧地抓着她。有时候她干脆挣脱开来,把他一个人撂在一边,然后自己跳舞——反正这才是她喜欢的。她跳完那支已经付过钱的舞,其实她只跳了一支舞,如果收钱的人表示反对,想让她付两支舞的钱,她就让他闭嘴。他们都可以笑话她一个人跳舞,随便他们。

另一家舞厅就在镇子外面的高速公路边上。你在门口付钱,不是只跳一支舞,而是可以跳整个晚上。那家舞厅叫“皇家T”。她在那里也自己付钱。通常去那里的人舞技要好一些,但她仍然要先对他们的水准有个大致概念,然后才让他们带她到舞池里去。他们通常是镇上的人,而去之前那家舞厅的通常是村里的人。那些镇上的人舞步要走得好一些,但需要你时刻小心提防的可不是迈着舞步的脚。而是他们试图抓住你的手。有时候她得严厉警告他们收敛行为,告诉他们如果不罢手她会做什么。她让他们知道她是来跳舞的,而且她自己付了钱。不仅如此,她还知道往哪儿捅他们。这会让他们罢手。有时候他们跳得很好,她就玩得很痛快。然后,当他们演奏最后一支舞曲的时候,她就匆匆回家了。

她不像有些人,她说。她不想被缠住。

缠住。她说这个词的时候,我看见一张巨大的金属丝网罩了下来,某个邪恶的小东西用网裹住你,让你窒息,让你永远也出不去。萨迪一定看见了我这样想象时的表情,因为她说别害怕。

“这个世界上没有可怕的事,只要你自己留神。”

“你和萨迪经常一起聊天。”妈妈说。

我知道她话里有话,我应该小心,但不知道是什么。

“你喜欢她,是不是?”

我说是的。

“你当然喜欢她。我也喜欢她。”

我希望对话到此为止,有那么一阵子我以为对话的确结束了。

接着,“现在又有了两个小宝宝,我们俩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在一起了。他们没留给我们很多时间,是不是?

“但我们很爱他们,是不是?”

我马上说是。

她说:“真的吗?”

我不说真的她是不会停止的,于是我说是真的。

我妈妈特别想要某样东西。是体面的朋友吗?会打桥牌并且有穿着三件套的西装去上班的丈夫的女人?不完全是,而且不管怎样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朋友。是让我像过去那样,毫无反抗地站着不动让她给我梳螺旋发卷,熟练地在主日学校朗诵吗?她不再有时间应付那些事情。我心底有某个部分正在变得叛逆,她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在主日学校没有交任何镇上的朋友。相反,我崇拜萨迪。我听见妈妈对爸爸那么说过。“她崇拜萨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