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7/53页)
张子鱼倒下的一瞬间李芸猛然间意识到愤怒。
愤怒之后是巨大的怜悯与哀伤。李芸开始弹奏德国作曲家卡尔·奥尔夫的《布兰诗歌》即《博伊伦之歌》。
多少年后,孟凯听李芸讲述当时的情景,孟凯回去马上找来《布兰诗歌》,孟凯也惊呆了……整个乐曲大开大阖,雄壮的呐喊,委婉的咏叹,仿佛命运在召唤,直击灵魂,赞美生命,又有神的目光在暗中注视,无不透露着对短暂人生的垂怜惋惜和哀叹,其中女声吟唱的《命运,世界的女神》华美凄艳至极。描述中国足球命运的纪录片用它作插曲,影片《天生杀人犯》用它配乐,拳王霍利菲尔德用它作出场曲。孟凯就回想起放荡不羁豪迈洒脱的青春时代,孟凯就告诉李芸,张子鱼跟他一样,初中二年级就喜欢上斯文·赫定的《亚洲腹地旅行记》,冒险,叛逆打架成为生活的主要内容,痛快淋漓,毫不掩饰,直抒胸臆,热血沸腾,思绪激荡。“我一直疯狂到高中,碰到叶海亚,尽管后来我失去了叶海亚,可她确实给我的青春增添了光彩,张子鱼的疯狂岁月仅半年就沉默了,初中毕业时他就彻底变了。”
孟凯都说到武明生了,可他也没有说出渭北高原那个令人心碎的夏天,初中生张子鱼与女同学在麦田里捉蚂蚱编蚂蚱笼子,女同学的画笔第一次捕捉到生命和美,一切就停止了。
新疆人孟凯问李芸:“你先生是不是当初被你的眼睛打动爱上你的?”“我的眼睛很特别吗?”“林黛玉如果挺过来,活下去,我想她的眼睛会有多美!”“那是你们男人的想法,欲哭无泪,比干枯的河床还要惨,看女人笑话是不是?”孟凯就讲蕾莉与马杰农,孟凯就告诉李芸:“林黛玉流的都是热泪,火辣辣的,岩浆奔腾一样,林黛玉要在现在会活下来的。活下来的人更了不起。”“你这个新疆人很有意思,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在我眼睛里看到了什么?”“难以言喻的深沉的忧伤。”李芸的回答却出人意料:“这是我从我先生眼睛里看到的,不是面孔上的眼睛,是人们说的第二双眼睛。”
在看到这个男人心灵深处的眼睛之前,李芸压根就无视这个男人的存在。其实他们是同一年大学毕业,同一天来单位上班的。第二年三八节,李芸办公桌上放一束红玫瑰,李芸跟所有热恋中的女人一样对玫瑰特别敏感,热恋中的女人只渴望情人的红玫瑰,其他男人的红玫瑰会激怒她们,李芸拿起来就往废纸篓里扔,被同事拦住了,这个女同事桌上也有一束同样的红玫瑰,另一科室的男同事送的,单位所有女同事都有份,李芸就笑:“他又不是工会主席。”工会给大家发的都是护舒宝卫生巾,单位只关心大家身体,单位是要大家干活的,难得有人展示绅士风度,给大家送花。大家就猜测这位男同事准是看上某位女同事啦,大家跟着沾光。
第三年三八节,大家又收到红玫瑰。在这一年当中大家也见识了这位男同事的热情大方,他对谁都一样,能帮就帮,还真有点绅士风度。外地大学毕业回陕西老家工作,大家就猜他不是在北京就是在东北上的大学。人事科的人说上海毕业的。上海也能培养出大男人?别忘了,他是咱们陕西人,兵马俑在地球转一圈也不失其厚道朴实,而那种见面熟既不是陕西风格也不是上海做派。大概是天生的,有人天生慷慨大方。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李芸就顺大家目光所指看了一眼远远走来的这位男同事,米黄色休闲西装,深红色衬衫,牛仔裤棕色黑底皮鞋,步子轻快,中等个头,给人让路时侧一下身体给人感觉他很高大,而且风度翩翩,轻盈中透着庄重,而不像满大街高大粗壮腰板挺直走路打夯般沉重的男人,夯直中透着轻佻。这位风度翩翩的男同事眨眼到了大家跟前,大领导一样朝大家招招手。看样子是个干部子弟,满身优越感,但又不让人反感。都同事快两年了,李芸才正眼看了他一下。当大家把他当真正的干部子弟时李芸笑得很怪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