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5/53页)
大家都知道她在等待一个人,热恋中的女人说话总不着调。后来大家知道那个人远在新疆,说法就多了,受过处分?学习不好?这个叫张子鱼的家伙显然不在此列。比较靠谱的说法大概是这个叫张子鱼的家伙与老师发生冲突,老师与学生争同一个漂亮女生,漂亮女生不上套,老师抛出留校考研以及奖学金等种种好处,漂亮女生不为所动,老师就痛下杀手,男生发配边疆,女生留西安,也是一个一般单位,老师还抱一点点希望,西安毕竟是省城,可以考研返回母校,改邪归正重归老师麾下,这不叫旧情复发,叫死灰复燃;人家女生本来就没有情嘛,无中生有,枯骨长肉,死灰复燃,这种人间奇迹不是没有可能。大家如此猜测,是有道理的。西安几十所大学,此类情况各校都有,李芸能留在西安已属万幸。根据确切消息,大学时追李芸的老师确实不少,有搞行政管理的有专业课老师。李芸大三时就放弃所有学生干部职务,也没有攀登科学高峰的凌云之志,只求全身而退,毕竟是大学校园,知识分子“自己的园地”,不能太斯文扫地,李芸抽身是非之地还比较顺利。德智体都不错,家就在西安,别说发配边疆,分陕南陕北也会遭人骂,西安以外也不好考虑,就守父母身边吧。儿子在外地工作,女儿有照顾父母的责任,做事不能太绝,想给李芸下手的老师知趣地收回了战斧一样的手。
这些闲言琐语李芸听后一笑了之。有一句话让李芸暗暗吃惊,单位的人还是老辣。“她妈当年守着西安,她爸在榆林吃沙子,毛乌素沙漠都爬上榆林城北的城楼了。她要等的这个人跑到新疆沙漠里去了,她们家和沙漠彪上啦。”人家还引经据典搬出竺可桢先生的文章,其实不用引经据典,《向沙漠进军》这篇文章当时的语文课本里有,李芸自己当年就顺着榆林城北沙漠堆成的斜坡爬上墙头,跟电影里的解放军战士把红旗插上敌人城头一样,李芸把红领巾高高扬起还不停地喊着:我们胜利啦!父亲用海鸥相机拍下这个珍贵的镜头,父亲很自信,说可以上《人民画报》。母亲还是对沙漠感到恐惧,母亲笑得很勉强,多少年后李芸才明白母亲朝思暮想盼着父亲离开风沙肆虐的陕北之北回到省城西安。当同事把毛乌素沙漠跟西域瀚海联系起来的时候,李芸望着这位同事,李芸从来没有这么长久地望过一个人,即使张子鱼她也没有望这么久;这位人到中年的同事沧桑刻薄,岁月给了他无尽的苦难与坎坷,他就有充分的理由嘲讽挖苦全人类,连蚂蚁和蚊子都不敢招惹他,他也是平生第一次见识被损过的人会这么专注地看他,直到他的目光垂下;他的目光不垂不行啊,浑浊不堪,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我们也能猜想出李芸的神情,李芸当时脑子里马上闪出命运这个词,刚刚踏入社会就领悟到命运之重,她竟然没有示弱没有胆怯;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很快就镇定下来,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老江湖,命运这只足球重新反弹回去,可惜这位同事的眼瞳不是生机勃勃的足球场,而是尘土飞扬臭气熏天的垃圾堆。中年同事以后见了李芸总是垂着眼,怨毒与刻薄的话少多了。李芸的胜利肯定是有限的。
回到家里,妈妈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肯定说没事,必须忍着,就坐在钢琴前,手指跟轻风一样抚摸琴键,钢琴肯定没有声音。她就到卧室去看小提琴,小提琴不敢碰,再轻微的动作它都会响起来的。小提琴就像穿着华美丝绸的少女,静静地躺在床上。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小提琴不在盒子里,也不挂在墙上,甚至也不靠在床角,而是侧卧在床上。李芸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领张子鱼到家里开始的习惯,那天,她给张子鱼弹了钢琴曲《少女的祈祷》,然后拉小提琴《梁祝》,又拉了《阳光照耀塔什库尔干》,从那天起小提琴就不再躺在琴盒里,不再挂在墙上或者靠在床角,而是侧卧在床上。那优美的曲线华丽的色彩就像有了生命一样,风吹进窗户掀起窗帘落在琴弦上风就有了旋律有了翅膀。所有乐器中最细腻最敏感的小提琴完全不需要弹拨,一缕微风就能发出美妙的声音,如泣如诉,真正的天籁之音。多少年来李芸离开房间时总要关好门窗。古城西安夹在秦岭与黄土高原之间,无论高原挟带沙土的黄风还是秦岭山地混杂各种植物气息的清风都能顷刻间扫荡西安的大街小巷,李芸的房间只需要放进一缕轻风音乐就会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