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8/53页)
有关他的故事越来越多。他跟大家逛街,走累了,他会进大宾馆的大厅休息片刻。进政府部门办公事,他不会去门房登记,而是长驱直入,门卫不但不阻拦还要给他敬礼。更让人惊奇的是他陪单位头儿去市政府省政府,单位头儿见了大领导诚惶诚恐唯唯诺诺,他则不亢不卑,拿起领导桌上的香烟,潇洒地弹出一根,反客为主给领导让一支,给自己点上,再给领导点上。唯唯诺诺的头儿也不紧张了,说话有条理了,大领导听汇报也省事,就跟这位不亢不卑潇洒自如的青年人聊上几句。年轻人也不客气,跟大领导谈话直呼其名,还指出大领导整篇讲话的不足之处,大领导的讲话就发表在本地党报的头版头条,接着提出建议若干条。大领导频频点头,距离越来越近,年轻人竟然半个屁股坐大领导办公桌上,跟大领导高谈阔论。单位头儿感慨万千,头儿是社会底层苦孩子出身,一路拼杀名牌大学毕业,到底不如人家干部子女见多识广,谁都不怯,率真慷慨,家庭背景他妈太重要了。头儿再次见大领导,大领导听完汇报,也要特意询问一下那个气度不凡头脑灵活的年轻人,头儿就如实汇报,有分寸地夸奖几句。还有什么比领导的印象更重要的呢?单位里传得沸沸扬扬,这家伙天生是当官的料,上级部门准备考查提拔。有人确实听见他在办公室回答有关部门的电话,狗日的那口气:“请转告厅长,兄弟我是个懒人,弄不成事情。”一次大好机会就轻易地放弃了。办公室的人可以做证。有人尖锐地指出:狗日的胃口大着呢,这是待价而沽。
李芸不屑于背后瞎嚷嚷就直接对这家伙说:“见好就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哈哈,连你也认为我前程远大,可以飞黄腾达?”“那你闹那么大动静干吗呢?”“大家闹的,不是我闹的,我天生如此没办法。”李芸的目光就落在他的手上。李芸在陕北农民身上,在毛乌素沙漠的蒙古牧人身上看到过这样的手,张子鱼也有这么一双伤痕累累布满老茧的铁钳一样的手,张子鱼总是戴着手套,张子鱼戴手套的手拉李芸上山爬坡时,李芸能感觉出手套下边那双坚硬有力的劳动的大手;李芸看过苏联的《春天里的十七个瞬间》和《战争与和平》,安德烈公爵的扮演者吉洪诺夫矿工出身,有一双伤痕累累的手,气质风度涵养都与安德烈公爵十分吻合,就是那双矿工的手无法改变,吉洪诺夫只好就着手套去完成托尔斯泰的巨著《战争与和平》;李芸每当看到张子鱼戴手套的手就会想起矿工出身的吉洪诺夫。李芸就问眼前这位男同事:“你就不掩饰你这双庄稼汉的手?”“从上海到西安他们都以为我手上的伤痕和老茧跟文身一样是加工上去的,越解释人家越不信,我干脆不解释也不掩饰,太阳底下没秘密,最大的秘密都是公开的,真理都是赤裸裸的。”张子鱼应该这个样子,李芸再次想起张子鱼,给人家男同事说出的话却是:“你应该将计就计,趁这大好时机青云直上。”“哈哈,你这不是害我吗?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男人没有野心也该有雄心,你一点点想法都没有?”“我就告诉你我的宏伟蓝图,我有一个梦想,有朝一日成为城里人。”气氛一下子严肃起来,说话的人很严肃,听的人更严肃,张子鱼的形象再次浮上脑海,伴随这个无比忧伤面容的是不久前李芸弹奏过的《布兰诗歌》的序曲《命运世界的女神》,壮美凝重如同步入神殿,在这如诗的气氛里,两人相视良久,男同事朝李芸深深鞠躬:“实话实说是人间最美好的一种享受,我很久没有这么享受过了,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