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49/53页)
子女繁多的还有那个阔老板侄子,爷爷对亲侄子有再造之恩,亲侄子不能不来。亲侄子老板正妻加偏房有七八个,子女也是一大群,这些子女都是名校的尖子生,每年大小节日都要率太太及子女会聚老家祖宗灵前,汇报一年的成绩,老板高坐太师椅,一一评点,一一褒奖,正房妻子大太太负责发放奖金与奖品,大年三十是两口子最神气的时候,传统家族生活的复杂性与人情世故把子女们历练得炉火纯青,他们从来没有抱怨过爷爷,无限敬仰伟大的祖先直到永远。那些上了大学的子女优秀得一塌糊涂。几年以后,他们到美国哈佛普林斯顿麻省理工留学,读到一位华人母亲写的《虎妈战歌》不禁哑然失笑,比起他们伟大的祖父,虎妈太小儿科啦。
那些进城打工的张氏后人比同村人走得都远,他们一出村子就直扑广州深圳,上海浦东刚有动静他们就出现在大上海。农民进城肯定要投亲访友,张氏后人只需亲人们扶一把,轻轻的一把,他们就自创生路,绝不拖泥带水,对任何人都不抱过多的希望和幻想。他们这种做派不但赢得亲友们的信任,同村乡党们的亲友也乐意帮他们而不愿帮自己人,这些自己人,沾上一点点亲戚关系就没完没了,就想当然地把乡村的家族结构硬往城里套。张氏后人天然地把再亲的亲人都从内心排除掉了,对工友对老板对合作伙伴更是如此,吃再大的苦吃再大的亏他们都埋在心里,并且视为理所当然。外地人常常怀疑他们的陕西人身份,他们确实来自陕西关中渭河北岸,地道的关中方言大概是全中国方言中最难学的。对那个铁石心肠的祖父他们既不感到亲近也不感到冷漠,有的只是一种敬畏。爷爷去世,他们纷纷赶回故乡,打墓拱墓,抬棺埋土起坟,尽心尽力,他们出的全是力。农村的青壮年越来越少,整个葬礼没有用一个外人,这是家族兴旺的一个标志。他们是最平稳淡定的一群。
给爷爷养老送终的肯定是小叔父,也就是关中农村人说的碎爸。爷爷最终把祖产留给最小的儿子,五间青砖大房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孝敬的钱全都留给小儿子。小儿子也是五个儿子。碎爸与他五个儿子成为张氏家族守望家园的人。他们热爱土地热爱家乡热爱爷爷。
村庄紧挨着县城,县城不停地扩张,土地不断被征用,每征一次地,农民就得到一笔钱。碎爸的五个儿子为征地款打过架,甚至打过官司。以爷爷的魄力和手段,村干部会把所有的征地款直接交给爷爷,再由爷爷逐一分配。碎爸就没有这种魄力和手段,更没有这种威信。碎爸跟儿子们闹翻天的时候,爷爷不干预,很超脱,爷爷不跟孙子斗那叫明智,爷爷要斗也斗他那些儿子们,人们很容易把爷爷跟康熙爷乾隆爷联系起来。在碎爸焦头烂额的时候爷爷帮了碎爸一把,爷爷在村口对着孙子们中的一个只淡淡说了一句:“你们哥几个演戏演到啥时候?村里人没看够全县人来看吗?”兄弟们撤诉的撤诉叫人说和的说和。不用爷爷提醒,村里人敲打碎爸:“立太子呀瓜,再不立又要打内战呀。”碎爸还是有点瓜,六十多的人,白活了,非得人家把话说破:“五个儿你在阿一个跟前养老呀?”“我得去问问我爸。”爷爷就问碎爸:“你心疼阿一个就是阿一个,我没意见。”爷爷把权力下放给碎爸,爷爷跟碎爸保持高度一致。
碎爸最心疼老三,老三、老三媳妇怎么看都顺眼,碎爸没选老五选了老三,比皇帝选太子轻松多了,皇帝选太子必须受文武百官的牵扯,平头老百姓就自由多了。征地款该谁是谁,爷爷碎爸两口子跟老三一家过活。